最终,现实的重力还是压过了内心那点微弱的、关于独立与矜持的抗争。在反复权衡了囊中羞涩的窘迫与渺茫的求职前景后,杨梅给陈沉回复了信息,接受了他的提议。
出发的那天,陈沉特意从镇上开了单位的车回来接她。一辆半旧的黑色桑塔纳,洗得还算干净,带着公家物件特有的那种刻板和实用气息。杨梅只带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里面是几件换洗的夏衣和必不可少的书本。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逐渐从城市景观变为田野风光的景色,她的心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既有对未知环境的不安,也有一丝即将见到陈沉的隐秘期待,更多的,则是那种踏入他人领地、前途未卜的悬浮感。
车子驶入小镇时,已是午后。小镇比杨梅想象的要繁华些,街道不宽,但店铺林立,行人车辆穿梭不息,带着一种县城特有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陈沉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开车到了镇政府的家属院。
家属院是几栋有些年头的五层楼房,红砖墙裸露着,透着岁月的痕迹,但环境还算整洁清幽,院子里种着高大的梧桐树,投下大片浓荫。陈沉的宿舍在靠里的一栋,三楼,一个标准的两居室。
打开门,一股淡淡的、属于单身男子居所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洗衣粉、纸张和一点点烟草的味道(杨梅后来才知道陈沉偶尔会抽烟)。房子不大,陈设简单,客厅里只有一套木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电视,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房则堆满了书籍和文件。虽然简单,但收拾得还算整齐,只是缺少了点生活气息,更像一个临时的落脚点。
“条件一般,你将就一下。”陈沉把她的行李放在客卧的床上,语气随意,但目光却留意着她的反应。
“挺好的,很干净。”杨梅轻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正对着一片小小的绿地,夏日的风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安顿下来后,陈沉没有多耽搁,直接带她去了他舅舅家。
舅舅家不在镇上,而是在离镇子不远的一个村子里,开车也就十来分钟。那是一个典型的、依托本地特色水果产业富裕起来的农家院落。宽敞的水泥院子,一角停着两辆中型货车,另一角堆着高高的、用来装水果的塑料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李子香气,甜中带酸,沁人心脾。
陈沉的舅舅舅妈都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舅舅皮肤黝黑,身材壮实,嗓门洪亮,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舅妈则微胖,面容和善,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些果渍,正手脚麻利地指挥着几个工人分拣刚运回来的李子。
看到陈沉带着杨梅过来,两人都热情地迎了上来。
“哎呀,这就是杨梅吧?常听沉沉提起你,快进来坐!”舅妈笑着招呼,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杨梅,目光里带着淳朴的善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舅舅则用力拍了拍陈沉的肩膀,哈哈笑道:“好小子,有眼光!女朋友这么文静漂亮!”然后转向杨梅,“来了就好,就当自己家,别客气!”
杨梅被这直白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小声问好:“舅舅好,舅妈好。”
寒暄几句后,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正事上。
“今年咱们这片的芙蓉李长得特别好,个头大,颜色红,甜度高!”舅舅指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李子,语气里带着自豪,“就是这几天集中上市,量太大了,县里那几个老主顾有点吃不下,压价压得厉害。你舅妈这边,又要收,又要找人分拣、装箱,还要联系车往外送,忙得脚不沾地!”
舅妈接过话头,对杨梅说:“杨梅啊,你来了正好帮舅妈大忙了!你看,”她指着旁边几个正在分拣李子的妇女,“这分拣的活儿,看着简单,也得要个细心人盯着,按大小、品相分好类,价钱不一样。还有这账,”她指了指屋里桌上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计算器,“每天收多少,出多少,哪些付了现钱,哪些还欠着,一笔笔都得记清楚,我跟你舅都是粗人,算账头大!你是有文化的大学生,这个肯定在行!”
杨梅顺着舅妈的手指看去,只见那些圆润饱满的芙蓉李,表皮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深宝石红色,像一颗颗凝聚了夏日精华的红玛瑙,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工人们熟练地将它们分拣到不同的筐里,动作飞快。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这确实比端盘子、站超市要“不累”些,至少不用长时间站立或搬运重物。但其中蕴含的繁琐和责任,一点也不少。
“舅妈,我会认真做的。”杨梅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既然来了,就要把事情做好,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陈沉在一旁看着,见舅舅舅妈对杨梅态度热情,安排的事情也合情合理,脸上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他伸手揽住杨梅的肩膀,对舅舅舅妈说:“那梅梅就交给你们了,多照顾着点。”
“放心放心!自家孩子一样!”舅妈满口答应。
舅舅也笑道:“快忙你的去吧,镇上下午不是还有个会?”
陈沉确实有事,又嘱咐了杨梅几句,便开车离开了。
从那天起,杨梅的暑期生活就围绕着这小小的芙蓉李展开了。
她的主要工作是记账和协助舅妈管理分拣。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起床,简单洗漱后,骑着电动车(舅舅的)来到陈沉舅舅的小院,就跟着舅妈来工作。收购李子的果农们已经陆续赶来,摩托车、三轮车在院外排起小队。一筐筐还带着露水和绿叶的芙蓉李被抬进来,过秤,议价。
杨梅就坐在小桌后,面前摊开账本,手里拿着计算器。舅妈负责看货谈价,定好价格后,便高声报给杨梅:“老李头,一级果,一百二十八斤,两块五一斤!”杨梅便迅速在账本上记下,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算出金额,然后从舅妈交给她的钱箱里数出相应的现金。遇到赊账的,更要仔细记清楚姓名、数量、欠款金额。
这工作需要极大的细心和专注。价格时常浮动,品种等级也多,稍不留神就可能记错、算错。杨梅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耳朵、手并用,不敢有丝毫懈怠。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几天下来,她已经能熟练地应对,账目做得清清楚楚,分文不差,让原本对“大学生”干活还存有一丝疑虑的舅妈彻底放了心,连连夸她“脑子灵光,比计算器还快”。
除了记账,她也帮着留意分拣的质量。工人们为了追求速度,有时会不小心把碰伤或有瑕疵的果子混进好果里。杨梅心细,时常在旁边看着,发现不合格的,就轻声提醒一下。她态度好,又不容置疑,工人们也愿意听她的。
下午,往往是最忙碌的时候。舅舅的车队会把分拣好的、包装好的李子运往县里乃至市里的水果店、超市。这时候,杨梅要帮着核对出货单,清点数量,确保没有差错。汗水常常浸湿了她的额发和t恤后背,空气中弥漫的李子甜香也变得黏稠起来。
晚上,累了一天的她,回到陈沉那间安静的宿舍,常常是倒头就睡。客卧的窗户正对着小镇的街道,夜深人静时,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零星狗吠和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与大学宿舍的喧嚣截然不同。
陈沉工作似乎也很忙,并不总是回来。即便回来,也常常是带着一身疲惫。两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在学校时少了。有时他晚上回来,看到杨梅还在台灯下对着账本核算,会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低声说:“别太累了。”
他的怀抱依旧温暖,声音里带着关切。但杨梅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属于社会人的、被工作浸染过的气息,与校园里的他已然不同。他们之间的话题,也渐渐从风花雪月、校园趣闻,多了些关于芙蓉李行情、小镇人情世故的内容。
偶尔,杨梅也会跟着送货的车去县里。看着一筐筐精心分拣、红艳诱人的芙蓉李被搬进那些装修明亮的水果店,贴上价格不菲的标签,她心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成就感。这红彤彤的果子,从枝头到市场,也凝聚了她的一份劳动。
一天傍晚,忙完一天的工作,舅妈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喜滋滋地对杨梅说:“梅梅啊,多亏了你来帮忙!今年这账目清清楚楚,损耗也控制得好,比往年多赚了不少!你舅舅都说,得给你包个大红包!”
杨梅连忙摆手:“舅妈,您别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舅妈却不由分说,从钱箱里点出一叠崭新的钞票,硬塞到杨梅手里:“拿着!这是你应得的工钱!可比你在外面找那些兼职强多了!”
握着那叠带着李子清香的钞票,厚度远超她以往的兼职收入,杨梅的心跳有些快。这钱,确实解了她的燃眉之急。但她也清楚,这份工作的“轻松”和“高收入”,很大程度上源于陈沉的关系。舅舅舅妈给的工钱,恐怕也包含了人情分。
回到宿舍,她把钱仔细点好,收好,里面是3000块,收好后心里踏实了许多,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站在窗前,望着小镇渐次亮起的灯火,和不远处院子里依旧在忙碌搬运李子的模糊身影,杨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芙蓉李熟透后那醉人的甜香。
这个夏天,她仿佛也成了一颗被采摘下来的果子,离开了熟悉的校园枝头,落入了一片名为“现实”与“情感”的箩筐里。她被裹挟着,分拣着,试图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价值,以及那份与陈沉之间,似乎正在悄然变化的感情。
芙蓉李的红,是夏日热烈的馈赠,也像是她青春里,一抹鲜艳而复杂的印记。她在这个小镇的烟火气里,在算盘的噼啪声和李子的甜香中,度过了这个漫长夏日的开端。而未来,如同这夏日的天气,晴雨不定,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