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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尾巴,像被烈日烤得卷了边儿的书页,悄然翻过。空气中那股属于芙蓉李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甜香,渐渐被一种更为清冽、带着丝丝蜜意的果香所取代。小镇的果园里,曾经压弯枝头、红得发紫的芙蓉李已近尾声,取而代之的,是挂满枝头、粉白相间、绒毛细腻的水蜜桃。它们像含羞带怯的少女,在宽大的绿叶间探出饱满的脸庞,预示着又一轮忙碌的开始。

对杨梅而言,这种季节的流转,清晰地映照在舅妈家那个总是热闹非凡的院子里。

芙蓉李进入尾季,收购量明显减少,但品质要求更高,因为最后一批往往是留着做高端礼盒或供应给要求最苛刻的客户。杨梅每天上午的工作依旧是从记账开始,但数字不再像之前那样汹涌澎湃,反而需要更精细的核算——核对最后的尾款,结算前期的一些零星账目,整理整个芙蓉李季的收支总账。

舅妈看着杨梅手下那本记得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的账本,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哎哟,我的好梅梅,今年这账啊,是我和你舅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清楚明白的一回!往年那都是一笔糊涂账,赚多少亏多少,心里大概有个数,像今年这样一笔笔都摆在明面上的,还是头一遭!”她拍着杨梅的肩膀,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和感激,“多亏了你啊!这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舅舅在一旁听着,虽然没多说,但那咧开的嘴角和眼神里的认可,也说明了一切。这个月,有了杨梅这个细心又可靠的“账房先生”,他们不仅省了不少心,也确实因为账目清晰、损耗控制得当,比往年多赚了不少。那两辆负责运送水果的货车,车轮子都快跑出火星子了,足见生意的红火。

进入八月,水蜜桃大量上市,院子的繁忙景象换了一种模式。芙蓉李的深红被水蜜桃娇嫩的粉白取代。空气中弥漫的香气也变得不同,少了李子的醇厚,多了桃子的清甜。

杨梅的工作重心也稍稍转移。上午忙完必要的账目后,下午她便更多地投入到打包的环节中。

水蜜桃娇贵,怕磕怕碰,对包装的要求极高。院子里临时搭起了长长的操作台,工人们(多是附近手脚麻利的妇女)围坐在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每一个桃子套上柔软的泡沫网套,然后根据大小、品相,放入垫着软纸的礼品盒中,一层层,码放整齐。动作既要快,又要轻,确保每一个到达客人手中的桃子都完好无损。

杨梅不再是纯粹的“监工”,她自己也戴上轻薄的手套,坐在工人们中间,熟练地给桃子套网套、装箱。起初,她动作还有些生涩,怕弄破了桃子那层薄薄的皮。但很快,她就掌握了力道和技巧,速度也跟了上来。指尖感受着水蜜桃那细腻绒毛带来的微痒触感,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桃香,听着周围妇女们用本地话拉着家常、说着笑话,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热闹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让她有一种奇异的融入感。

汗水还是会浸湿她的额发和后背,但心里却不再有最初的那种漂泊无依的惶惑。她靠自己的认真和劳动,赢得了舅舅舅妈的信任,也融入了这个带着果香和汗水的、朴实的小世界。

傍晚时分,是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收购的车辆渐渐稀少,打包好的桃子礼盒堆积如山,等着明天一早被运走。舅妈会在院子一角的简易厨房里,开始张罗晚饭。

大铁锅里炖着自家晒的干豆角,里面放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四溢。地里刚摘的青菜清炒一下,再煎一盘金黄的土鸡蛋,有时还会有从附近鱼塘买来的活鱼,做成鲜美的鱼汤。饭菜说不上精致,但分量十足,味道朴实可口,带着浓浓的农家风味。

这个时候,陈沉的车子总会准时出现在院门口。

他下班后,不再回那个冷清的宿舍,而是直接开车过来。脱下略显板正的工作衬衫,换上简单的t恤,他身上的那种“镇干部”的疏离感便淡去了许多,更像一个下班归家的寻常青年。

“沉沉来啦!”舅妈每次看到他,都笑得格外灿烂,嗓门洪亮地招呼,“快洗手,准备吃饭了!就等你了!”

舅舅则会递给他一支烟,陈沉通常摆摆手,舅舅便自己点上,吐着烟圈,跟他聊几句镇上的事情,或者问问水果运输的情况。

杨梅看着陈沉很自然地融入这个环境,帮着搬搬桌椅,拿拿碗筷,心里有种微妙的踏实感。他在这里,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仰望的、带着光环的市长公子,也不是那个在宿舍里需要她照顾的男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舅妈家吃饭的晚辈。

饭桌就摆在院子里,借着天边最后一点霞光和院子里拉起的白炽灯照明。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家常菜,聊着一天的琐事。蚊虫在灯下飞舞,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晚风吹拂,带走白天的暑气。

舅舅几杯啤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起来。他看着坐在杨梅身边、时不时给她夹菜的陈沉,忍不住打趣道:“我说沉沉啊,你小子!这二十多年,加起来到我这儿吃饭的次数,都没这两个月多!”

舅妈也笑着附和:“可不是嘛!以前请你来,你总说忙,说食堂吃过了。现在倒好,天天准时准点来报到!看来啊,不是我们这饭菜香,是咱们梅梅在这里哟!”说着,还冲杨梅挤挤眼。

杨梅正低头吃饭,闻言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像染上了晚霞最艳的那抹色彩。她羞得不敢抬头,只能假装专注地挑着碗里的米粒,耳根都红透了。

陈沉被舅舅舅妈打趣,也不恼,脸上反而带着一种坦然甚至享受的笑意。他侧过头,看着身边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杨梅,伸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握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心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舅舅舅妈,语气自然又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骄傲:“以前是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就行。现在不是有家眷了嘛,当然得跟着家眷走。”

“家眷”两个字,被他用一种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出来,却像一块小石子,在杨梅的心湖里投下了更大的涟漪。羞涩依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公开承认、被纳入他生活圈子的甜蜜和归属感。

舅舅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陈沉的肩膀:“好小子!像个男人样了!”

舅妈也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往杨梅碗里夹菜:“梅梅,多吃点!瞧你忙活一天都瘦了!”

这简单而热闹的晚饭时光,成了杨梅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它不像在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的安静,也不像在工作时的纯粹忙碌。它夹杂着长辈的关爱、情侣间的默契、劳动后的充实,以及小镇夜晚特有的宁静与温馨。这是一种扎扎实实的、落在泥土里的生活气息。

晚饭后,陈沉有时会帮着舅舅收拾一下院子,或者检查一下明天要运走的货品。杨梅则帮着舅妈洗碗刷锅。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天色也彻底黑透,繁星开始在天幕上闪烁。

陈沉才会开车带着杨梅回宿舍。回去的路上,两人往往都很安静,享受着忙碌一天后的松弛。车窗开着,夜风凉爽,带着田野的气息。

回到宿舍,那七八个装着新衣服的购物袋还放在角落,提醒着杨梅那个充满“仪式感”的日子。但她发现,比起那些崭新的、价格不菲的衣物,她更珍视的,反而是这一天在舅妈院子里,沾染上的那身洗不掉的、混合着桃子清甜和饭菜烟火气的味道。

芙蓉李的季节过去了,水蜜桃正当其时。她的生活,也像这果园里的作物,完成了又一次轮转和沉淀。她不再是那个仅仅被陈沉庇护着的、小心翼翼的女孩。她用自己的双手和头脑,参与了劳动,创造了价值,赢得了尊重,也更深地融入了他的家族和他所处的这个世界。

小镇的夏天,在李熟桃新的交替中,缓缓走向尾声。而对杨梅而言,这个夏天,收获的不仅仅是那份丰厚的工钱和几套新衣,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成长、关于融入、关于烟火人间的真实体验。她和陈沉的感情,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与真实中,如同院中那些被精心呵护的水果,沉淀下更扎实、更温暖的甜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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