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俱乐部包间离开,顾云舒几乎是凭着本能驱车回到了公寓。关上门的那一刻,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黑暗中,沈宴和祁墨白的话语,如同复读机般在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是阮软设计的局……”
“砚秋醉得不省人事……”
“陆伯父用你母亲留在顾氏的股份威胁.....”
“阮家以强奸罪和陆家声誉威胁……”
“他是为了保护你,才被迫娶了阮软……”
真相是如此残酷,又如此讽刺。她恨了五年,怨了五年,以为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背叛,到头来,却被告知,那个“负心人”竟是最大的受害者,而他的“背叛”,竟是以毁灭他自己的方式,来成全对她的保护?
顾云舒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绝望而无助。这五年来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恨意,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留下的不是释然,而是一片更加荒芜和混乱的废墟。
她想起了五年前的许多细节。那个慈善晚宴前,她自己确实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误会与陆砚秋冷战,他当时的神情烦躁而阴郁,喝了很多酒。她当时只以为他在耍少爷脾气,还负气没有过多理会。现在想来,他那时的眼神里,除了赌气,是否早已有了不安的预兆?
阮软……那个总是看似天真无害地出现在陆砚秋身边的女人,那些看似无意实则精准的挑拨离间……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阴谋的网就已经撒下。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要是用那种方式?为什么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也不给她?
最让她心尖滴血的,是陆砚秋这五年的样子。沈宴和祁墨白的描述,与她回来后见到的那个阴郁、空洞、时而暴戾的陆砚秋重叠在一起。他不是变了,他是……碎了。被她当年的决然离开,和他自己内心的枷锁,共同打碎了。一想到那个曾经像太阳一样耀眼、将她捧在手心呵护的少年,因为这荒唐的阴谋和她当年的不信任,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一种蚀骨的心疼就几乎将她淹没。
然而——
她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仿佛还能触摸到那张烫金请柬冰冷的质感。“诚邀您莅临陆砚秋先生与阮软女士的婚礼……” 那清晰的字句,如同梦魇,刻在她的记忆里。
即便陆砚秋不知情,即便那是阮软最恶毒的一击,可她收到请柬的那一刻,天崩地裂的绝望是真的。她一遍遍拨打那个无人接听的号码时的无助是真的,她被陆家拒之门外时的屈辱是真的,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异国他乡的街头茫然四顾时的孤独和心死……都是真的!
信任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那一张请柬,就足以将她对他所有的爱恋和信任击得粉碎。五年的时光,三千多个日日夜夜,她靠着这份“恨意”和“被背叛”的痛楚,才一步步从泥泞中走出来,学会了独立,学会了坚强。现在却有人告诉她,这一切的基础是个误会?那她这五年算什么?一场漫长的、自我感动的笑话吗?
原谅? 这个词太过沉重。她心疼他的遭遇,理解他的无奈,可那道由背叛感划开的伤口,早已结成了厚厚的老茧,包裹着她脆弱的心脏。剥开这层茧,意味着要再次袒露柔软,意味着要承担再次被伤害的风险。她还有勇气吗?
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年的光阴,还有一场法律上存在的婚姻,一个像毒蛇般窥伺的阮软,以及A市无数双看戏的眼睛。这潭水太深,太浑,她好不容易才为自己挣得一片清净的天地,真的要再次踏进去吗?
疲惫。 深深的疲惫感席卷了她。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真相没有带来解脱,反而带来了更艰难的抉择和更沉重的负担。她害怕再次沉溺于陆砚秋那份过于浓烈和偏执的深情里,害怕重蹈覆辙,害怕自己承受不起这真相背后的千钧重负。
三天。整整三天,顾云舒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像一只受伤的蜗牛,缩回自己坚硬的壳里,舔舐伤口,独自消化着这足以颠覆她整个世界观的真相。她时而流泪,时而发呆,时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三天后,顾云舒重新出现在了画廊。她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甚至化了一点淡妆遮掩憔悴。但仔细看,就能发现她清瘦了不少,原本灵动的眼眸深处,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静,甚至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冰冷的疏离。
她比以往更加投入地工作,事无巨细地过问每一个展览细节,与艺术家沟通的时间更长,审核合同条款更加苛刻。她仿佛要将所有的精力都榨干,只有沉浸在色彩、线条和艺术理念的世界里,才能暂时从现实的纠葛中逃离。
她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与陆砚秋产生交集的场合。商业活动能推则推,常去的餐厅换了地方,甚至连沈宴和祁墨白打来的电话,她也大多以“在忙”为由匆匆挂断。她为自己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坚固的壁垒。这一次,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自我保护。她用冷漠和距离,将自己层层包裹起来,既是在警告陆砚秋不要靠近,也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心软,不要重蹈覆辙。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当她独自一人时,陆砚秋那双盛满痛苦和深情的眼睛,总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心防筑得再高,也挡不住心底那丝为他不忍的抽痛。这场内心的拉锯战,才刚刚开始,而结局,远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