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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苍莽山一别,沉香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天庭的视野之中。

那道由阿七拼着仙元反噬打入他体内的隐息符箓 ,效用远超凡俗。它如同一层薄雾,将沉香身上那点微弱的仙凡混血气息,与凡尘中亿万生灵的烟火气彻底混淆一处,即便是千里眼的神目,隔着重重界域,也再难精准锁定这粒混入沙海的微尘。

而沉香,正踏在通往东方的古道上。

这是一条比他想象中遥远千万倍的血泪之路。

他不再是那个有阿七姐姐护佑的少年。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广袤而充满敌意的世界。饿了,便在山林中寻觅野果,与野狗争食;渴了,便伏在溪边痛饮生水;累了,便蜷缩在破庙的草堆中,伴着刺骨的寒风与对天兵的恐惧入眠。

他曾被山间的匪寇绑缚,险些当成“两脚羊”卖掉。在那冰冷的柴房中,是体内那股时灵时不灵的灼热力量 再次失控爆发,烧断了绳索,让他得以在匪徒惊恐的尖叫中逃出生天。

他也曾误入瘴气弥漫的沼泽,被毒虫叮咬,高烧三日,濒临死亡。是阿七姐姐曾教他的草药知识 ,让他在昏迷的边缘强撑着咀嚼下几片苦涩的解毒叶片,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他更曾被一群饥饿的妖狼围堵在悬崖边。退无可退之际,他没有哭泣,没有求饶,而是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用那双清澈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盯住狼王,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前所未有地沸腾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活下来的,只记得当他从血泊中醒来时,周围已满是狼尸,而他自己,也浑身浴血,仿佛从地狱爬回。

时光荏苒,又是数载光阴。

当沉香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地站在东海之滨时,他早已不是那个江南小镇的稚嫩少年。

昔日的清秀脸庞已被风霜刻上了坚毅,身形依旧清瘦,却如一杆标枪般挺拔。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绝望与挣Esl后,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藏着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他体内的那股力量,也在无数次的生死边缘被动激发、淬炼,虽依旧不受掌控,却已然壮大了许多,潜藏在他那看似平凡的血肉之下。

“东胜神洲……花果山……齐天大圣……”

他望着眼前波涛汹涌、一望无际的蔚蓝,口中喃喃自语。这是阿七姐姐留给他最后的、唯一的线索 。

他不知道海有多宽,不知道山在何方。他只知道,他必须过去。

他用尽了身上最后一点积蓄,混上了一艘出海的商船,在最底层的货仓里充当苦力,忍受着恶臭与欺凌。船遇风暴,险些倾覆,他抱着桅杆,在滔天巨浪中与死神擦肩。

九死一生,当他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已然身处传说中的东胜神洲。

他没有停歇,一路打听,一路跋涉。翻过了无数高山,蹚过了无数大河,终于,在又一个黄昏,那座只存在于阿七描述中的仙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丹崖怪石,削壁奇峰。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气缭绕,瑞霭纷纭,瀑布如银河倒悬,灵猴在枝头嬉戏 。

这里,与他一路行来的凡尘俗世截然不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花果山……水帘洞……”沉香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血液因激动而沸腾。他加快脚步,朝着那仙气最浓郁处奔去。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那片桃林时——

“嗡!”

一层无形的、温和却又坚韧无比的屏障,将他狠狠地弹了回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是结界!

这里被一层强大的结界笼罩,凡人根本无法入内!

沉香爬起来,不甘心地再次冲上前去,用拳头砸,用身体撞,可那结界纹丝不动,反而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淋漓。

“开门!开门啊!”他嘶吼着,声音中带着绝望。

水帘洞深处,那早已成佛、号称斗战胜佛的孙悟空 ,正百无聊赖地躺在石榻上啃着桃核。他早已通过陆林的传讯 ,也通过自身的推演,算到了沉香今日当至。

“嘿,这小子,倒还真有几分毅力,居然真摸到这儿来了。”孙悟空挠了挠脸,火眼金睛穿透重重阻隔,清晰地看到了结界外那狼狈不堪、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少年。

“性子倒是不错,像俺老孙当年……呸,像他舅舅那股执拗劲儿。”孙悟空嘿嘿一笑,想起了陆林的嘱咐——法不可轻传,需得磨练 。

“也罢,就让俺老孙先来试试你的成色!”

孙悟空身形一晃,已化作一个头戴斗笠、身穿蓑衣、肩扛柴刀的樵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结界内的桃林中,隔着那层透明的屏障,看向沉香。

沉香正自绝望,忽见林中走出个樵夫,顿时大喜过望,以为找到了活人,连忙上前,隔着结界拼命呼喊:“老伯!老伯!求您行行好,放我进去!我要拜师学艺!我要找齐天大圣!”

那“樵夫”似是被他惊动,抬起头,露出一张毛茸茸的雷公脸,故作惊讶道:“你是何人?在此大呼小叫,惊扰了我家大王清修!”

“大王?”沉香一愣,“莫非就是齐天大圣当面?”

“什么齐天大圣?那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樵夫不耐烦地摆摆手,“此乃花果山水帘洞,我家大王乃是斗战胜佛!佛爷清修之地,岂是尔等凡夫俗子能来的?快走快走!莫在此碍眼!”

说罢,他转身就要离去。

“佛祖!”沉香闻言,非但没有离去,反而“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结界之外,隔着屏障,朝着那樵夫的背影,狠狠磕下头去!

“晚辈刘沉香,家母被压华山受苦,为救母亲,历经千难万险,特来东海拜师!听闻大圣神通广大,慈悲为怀,恳请大圣收我为徒,传我本事!沉香愿为奴为仆,做牛做马,只求学得神功,劈山救母!”

他的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过几下,已是鲜血淋漓。

那樵夫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结界外那额头染血、眼神却无比倔强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小子……倒有几分孝心。

但他面上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嗤笑道:“劈山救母?好大的口气!你可知你母亲犯了何等天条?你可知你要对抗的是谁?是玉皇大帝!是天庭!是那执掌司法天规、六亲不认的二郎神杨戬!”

提到“杨戬”二字,沉香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滔天的恨意,那股恨意之浓烈,竟让孙悟空都微微一怔。

“我不管他是谁!天条也好,玉帝也好!”沉香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他镇压我娘亲,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我今日来此,就是要学那通天的本事,打上天庭,踏碎凌霄,也要把我娘救出来!”

“哈哈哈哈……”樵夫闻言,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打上天庭?踏碎凌霄?好小子,你可知说这话的下场是什么吗?”

他指了指四周:“当年也有个猴子,也曾这般狂妄,结果呢?还不是被压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吃铁丸,喝铜汁!若非佛祖慈悲,早已化作飞灰!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凡人娃娃,也敢口出此言?痴人说梦!”

“我不管!”沉香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便是万劫不复,我也要试!佛祖若不肯教我,我便跪死在此!跪到您肯教为止!”

说罢,他不再言语,只是挺直了脊梁,重重地磕下头去。

一叩首,为母受苦。 二叩首,为父忍辱。 三叩首,为阿七姐姐生死未卜。 …… 九叩首,为己身不屈之志!

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与泥土混在一起,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机械地、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地将头颅叩向这片他视为最后希望的土地。

“哼,顽石一块。”樵夫冷哼一声,转身不再理会,自顾自地走入桃林深处,消失不见。

沉香见状,心中虽闪过一丝绝望,但那股执拗劲却上来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他挺直腰背,就在那结界之外,长跪不起。

日升月落,寒暑交替。 孙悟空虽回了水帘洞,火眼金睛却始终关注着结界外。

第一天,沉香跪得笔直。 第二天,烈日当空,他嘴唇干裂,汗如雨下,身形摇摇欲坠,却依旧未倒。 第三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孙悟空故意引来风雨,试图将他吓退。豆大的雨点砸在他单薄的身上,山洪几乎要将他冲走,他却死死扒住身前的岩石,任凭雷电在头顶炸响,依旧跪在那里。

水帘洞中,孙悟空摸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有点意思……这毅力,比俺那呆子师弟强多了。”

他心念一动,风雨骤歇。但考验并未结束。 结界外,沉香跪着的青石板,忽然变得滚烫,如同烙铁!一股灼热的气息从地底升起,烤得他口干舌燥,皮肤刺痛。 沉香咬牙忍受,体内那股奇异的力量似乎也被激发,护住了心脉。 酷热刚去,寒冰又至! 青石板瞬间变得冰寒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刺骨的寒意顺着膝盖涌入四肢百骸,沉香冻得浑身发紫,牙齿打颤,意识都开始模糊。

就在他即将昏厥过去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母亲在华山下冰冷的囚牢中受苦,看到了杨戬那张冷酷无情的脸。 “不……不能倒……”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水帘洞内,孙悟空看到这一幕,终于收起了戏谑之心。这小子的道心,比他想象的还要坚韧。 “也罢,”孙悟空嘿嘿一笑,“既然如此,就再给你最后一道坎。”

结界外,那樵夫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看着已然出气多、入气少的沉香,淡淡道:“小子,看你还算有几分孝心。大王说了,想拜师,可以。看到那道瀑布了吗?” 他指向那如银河倒悬的水帘洞 。 “你若能凭你凡人之躯,穿过那道瀑布,安然无恙地走进去。大王,便收你为徒!”

沉香艰难地抬起头,望着那奔腾咆哮、水势万钧的巨大瀑布,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凡人之躯,穿过瀑布?那瀑布的冲击力,足以将巨石碾碎,他这血肉之躯,岂不是瞬间就要粉身碎骨? 这是……存心刁难吗?

樵夫冷笑:“怎么?怕了?怕了就滚吧,花果山不留孬种。” 沉香看着樵夫讥讽的眼神,又回头望了望自己来时的路。他还有退路吗? 没有了。 父亲在等他,阿七姐姐在等他,娘亲……也在等他! “死又何妨!” 沉香眼中爆发出前所未S有的决绝光芒。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起,那瘦小的身躯在巨大的瀑布面前,如同蝼蚁。 他没有丝毫犹豫,迎着那震耳欲聋的水声,朝着那看似必死的银河,发出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嘶吼,猛地冲了过去! “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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