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那“南下,光复河山”的誓言,如同在铁山堡的废墟上竖起了一面崭新的旗帜,不仅重新凝聚了北疆残部的士气,更似一道惊雷,划破了因伪朝崩塌、海寇入侵而陷入迷茫与恐慌的北地天空。
然而,口号与誓言无法填饱肚子,也无法修复破损的城墙。宏伟的目标之前,是堆积如山的现实困境。首当其冲的,便是铁山堡本身以及整个北疆战后的疮痍。
肃清残敌的命令下达后,北疆军还能行动的部队,在各级将领的带领下,开始对铁山堡内外进行拉网式的清理。零星的、来不及随大军溃逃或被打散的联军士卒,大多已无战意,或降或逃。负隅顽抗者,则被迅速歼灭。缴获的兵甲、旌旗、以及部分联军丢弃的粮秣被统一收缴,登记造册,成为北疆宝贵的补充。
王宫偏殿,临时设立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而务实。炭盆驱散着北地的寒意,却也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凌风坐于主位,虽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主导着这场决定北疆未来走向的会议。云娜、刘义虎(吊着臂膀)、闫紫灵(脸色依旧不佳)、陈平(缠着绷带)、孙疤脸(拄着拐杖),以及伤势稍轻的裴勇仁、陈景文(代表刘智勇部接洽)等人皆在列。
“大王,”云娜率先汇报,声音清晰而冷静,“城内初步清理已毕,共俘获敌军伤兵及溃卒一千三百余人,如何处置,请大王定夺。缴获粮草,估算可支撑我军及城内现存百姓半月之用,若加上部分缴获,或可多撑五日。药材……极为贵乏,许多重伤弟兄恐……”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其中的沉重每个人都懂。
凌风沉吟片刻,决断道:“降卒伤兵,与我军伤员一视同仁,尽力救治。能救活一个,便是我炎族一份元气。待其伤愈,愿留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放干粮,遣散回乡。至于药材……”他看向云娜,“发动城内所有医者,征集民间存药,同时,派精干斥候,往北地各城、甚至塞外部落,高价求购,不惜代价!”
“是!”云娜郑重记下。
这时,负责军务整理的裴勇仁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压抑的激动:“大王,我军各部已初步整合,剔除重伤无法行动者,目前能战之兵,共计一万四千八百余人。其中,原北疆老兵约七千,李全忠将军旧部汇入约两千,刘智勇将军所部澎洲军保持完整建制,约三千人,另有收编渤洲军残部、以及部分自愿加入的青壮约两千余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兵器甲胄损耗严重,尤其是弓弩箭矢,几乎耗尽。”
兵力看似恢复了一些,但成分复杂,装备匮乏,战斗力参差不齐。凌风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坐在末位的陈景文身上。
“陈将军,”凌风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澎洲军建制完整,刘指挥使与景武将军可还安好?此番能协同作战,稳住阵脚,凌风在此谢过。”
陈景文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回禀大王!家兄与舍弟一切安好,有劳大王挂念。我澎洲军上下,深感大王仁德勇武,能附骥尾,共抗国贼,乃是本分。家兄特意嘱咐末将,澎洲军愿听从大王号令,为南下光复之大业,效犬马之劳!”他言辞恳切,姿态明确地表示了投诚和听从指挥的态度。刘智勇是聪明人,深知在如今局面下,唯有紧紧依靠刚刚击溃万破天、携大义名分的凌风,才是他们这支外来力量最好的出路。
凌风微微颔首:“刘指挥使与陈将军深明大义,凌风感佩。即日起,澎洲军编入北疆军序列,一应粮草补给,与北疆军同例。具体整编事宜,稍后由云娜与景文将军详细商议。”
“末将领命!”陈景文心中一定,恭敬退下。这一步,意味着刘智勇部正式融入了凌风集团。
接下来,是关于马震山渤洲军残部和孙涛溃部的处理。这两部在溃败中损失不小,但核心犹在,目前停留在北疆边境一带观望。
“马震山派人送来书信,”云娜呈上一封密信,“言辞谦卑,声称此前依附万破天乃迫不得已,如今愿率渤洲军归附大王,听候调遣。孙涛部亦有类似表示,但其部溃散较多,实力大损。”
刘义虎独臂一拍桌子,怒道:“哼!这些墙头草!见风使舵倒是快!当初攻打铁山堡时,他们可没少出力!如今见万破天倒了,又想摇尾乞怜!大王,不如趁其立足未稳,一举灭了,以绝后患!”
狗娃、孙疤脸等人也纷纷附和,他们对这些降将殊无好感。
凌风却摇了摇头,目光深邃:“义虎,你的心情我明白。但如今之势,我们的敌人是南方的海寇,是可能仍在蛰伏的万破天残部。马震山、孙涛之辈,虽首鼠两端,但其麾下仍有数千可战之兵。若逼之过急,其或狗急跳墙,或转而投靠海寇,皆非我所愿。”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当以稳为主,以抚为上。可回复马震山、孙涛,接受其归附,令其各部原地驻扎,清点人马,等待整编。同时,派遣得力干员入驻其军,一是宣示主权,二是摸清底细,三是……逐步掌控。”
这是阳谋。先以名分和大势稳住他们,再通过渗透和整编,慢慢消化掉这些力量。在绝对的实力和大义面前,马震山和孙涛若识时务,便只能一步步被同化;若有不轨,届时再动手,也更加名正言顺,阻力更小。
众人细想,也觉此法老成持重,既能避免眼下再起战端消耗实力,又能逐步增强自身,纷纷称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战略方向的讨论。
“大王,”伤势未愈但坚持与会的闫紫灵开口道,“海寇势大,据报有十万之众,且据坚城,控水道。我军新疲,兵力不足,粮草不济,若贸然南下,恐非良策。”
凌风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划过山川河流:“紫灵所言极是。南下势在必行,但不可急躁。我军当下要务有三。”
他屈下第一根手指:“其一,固本培元。以铁山堡为核心,尽快恢复北疆秩序,安抚流民,鼓励耕织,积蓄粮草。同时,全力整训军队,汰弱留强,补充装备。我们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的精兵,而非一群乌合之众。”
接着,第二根手指:“其二,广布耳目。加大对南方情报的搜集,不仅要弄清海贼兵力部署、占据城池,更要了解南方各州郡的态度,哪些还在抵抗,哪些已然屈服,哪些在观望。这关系到我们南下后的进军路线和策略。”
最后,第三根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其三,联结四方。伪朝崩塌,天子蒙尘,天下正值群龙无首。我北疆抗住万破天主力,携大胜之威,当扛起‘驱除海寇,匡扶社稷’的大旗。可派遣能言善辩之士,联络各地仍有志节的官员、将领、豪强,晓以大义,共举义旗!即便不能立刻让他们听命,也要让他们知道,这天下,还有我北疆在坚持!”
他的策略清晰而稳健,既有眼前的务实,也有长远的布局。不再局限于北疆一隅,而是放眼整个天下棋局。
“在此期间,”凌风目光扫过众将,“我们要像砥柱一般,牢牢立在这北地。不仅要站稳,还要将这根基,打得更加坚实!让所有还在抵抗的人看到希望,让所有入侵者感受到压力,让所有心怀叵测者,不敢轻举妄动!”
会议结束,各项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铁山堡乃至整个北疆,如同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经历重创后,开始以一种更加坚韧、更加有序的方式,缓缓复苏、运转。
凌风走出议事厅,望着远处正在清理废墟、修复城墙的忙碌身影,望着在寒风中依旧猎猎作响的北疆王旗。
砥柱已立,虽初经风浪,伤痕累累,但其根基,正深深扎入这片饱经苦难却永不屈服的土地。接下来,它将迎接的,是来自南方更加猛烈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