辅导完虎子他们的作业,太阳已经西斜,在院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带着暖融融的金色。孩子们抱着书本,心满意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谢跑开,院子里重归宁静,只剩下胖子轻微的鼾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我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但心里却有种奇异的满足感。看看天色,该准备晚饭了——不是给客人,是我们仨自己的。胖子还歪在躺椅里,睡得正香,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可疑的晶亮。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把晒在后院的干辣椒串收起来,动作轻巧,没发出一点声音。
“小哥,晚上想吃点啥?”我活动着手腕,走到他旁边。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胖子,又落回我脸上,言简意赅:“你定。”
“啧,又是我定。”我嘀咕着,目光在院子里搜寻灵感。角落的架子上,挂着几条胖子前几天腌好的腊鱼,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油亮紧实。“要不……蒸条腊鱼?再炒个蒜苗回锅肉?弄个青菜汤?简单点。”
闷油瓶点点头,表示同意。他收好最后一串辣椒,走到水井边,开始打水。清凉的井水哗哗流入木桶,溅起细小的水珠。
“胖子!醒醒!开饭啦!”我走到躺椅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胖子的腿。
“嗯?……开饭了?”胖子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抹了把嘴角,“啥时辰了?胖爷我梦见一桌满汉全席,刚要动筷子……”他咂咂嘴,一脸遗憾。
“再睡下去,梦里的菜都馊了!”我笑着把他拽起来,“赶紧的,搭把手,蒸腊鱼,炒回锅肉!”
胖子揉着眼睛站起来,看到张起灵已经把水提进了厨房,瞬间来了精神:“哟!小哥就是勤快!得嘞,胖爷我掌勺!天真,把那腊鱼取一条下来,泡上!蒜苗摘了洗了!”
厨房再次成为我们的主战场,但这次没了中午的喧嚣,只有锅碗瓢盆和食材碰撞发出的家常声响。胖子虽然刚睡醒,但一摸到锅铲,那股子大厨的劲头立刻就回来了。我负责打下手,剥蒜、洗菜、切肉。张起灵则安静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负责添柴看火。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他年轻却沉静的面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一百多年的岁月仿佛都沉淀在这无声的守护里。
“火候刚好!小哥,稳!”胖子一边颠锅一边夸赞。锅里的回锅肉片被煸炒得卷曲焦香,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干香有嚼劲,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蒜苗特有的辛辣香气,霸道地占领了整个厨房。
腊鱼蒸好了,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烟熏、咸鲜和油脂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鱼肉是漂亮的蒜瓣肉,紧实雪白,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点点料酒和酱油,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开饭开饭!”胖子把最后一道蒜蓉炒青菜端上桌。我们仨围着院子里的方桌坐下。夕阳的余晖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也把桌上的菜肴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胖子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回锅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还不忘含糊地评价:“嗯!胖爷我这手艺,绝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香浓郁,蒜苗爽脆!绝配!”
我夹了一块腊鱼,鱼肉入口咸香,带着恰到好处的韧劲和烟熏风味,越嚼越香。“胖子,你这腊鱼腌得是真地道,比外面买的强多了。”
“那是!独家秘方!”胖子得意地扬着下巴,又给自己倒了杯自酿的米酒。
闷油瓶吃得依旧安静,但速度不慢。他先是夹了一筷子青菜,然后又夹了一块蒸得最软糯、几乎脱骨的腊鱼腹部肉,很自然地放到了我碗里。动作流畅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一愣,看着碗里那块白嫩诱人的鱼肉,心头那股熟悉的热流又涌了上来。从早上递青菜,到中午夹红烧肉,再到现在的腊鱼腩……小哥这种润物细无声的照顾,几乎成了雨村日常的一部分。我抬头看他,他正垂着眼,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饭,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再平常不过。
“哎哟哟,又来了又来了!”胖子眼尖,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幕,挤眉弄眼地揶揄,“小哥,你这偏心眼偏得也太明目张胆了吧?胖爷我这辛辛苦苦炒的回锅肉它不香吗?咋不见你给我夹一块?”
闷油瓶抬眼,淡淡地瞥了胖子一眼,没说话,只是伸出筷子,在胖子期待的目光中……夹走了盘子里最大的一块带皮五花肉,然后……放进了自己碗里。
胖子:“……小哥!你不厚道啊!”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被嘴里的饭呛到。看着胖子一脸吃瘪又无可奈何的表情,再看看小哥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脸,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种只有我们仨才懂的、无伤大雅的“斗气”,也是雨村生活不可或缺的调味剂。
“行行行,你俩合起伙来欺负胖爷我!”胖子故作委屈,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自己又夹了一大块回锅肉,就着米酒,吃得满嘴流油。“不过说真的,天真,你就没点啥想法?”他贼心不死,又绕了回来。
“什么想法?”我装傻,低头扒饭,掩饰微微发烫的耳根。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小哥就是小哥,是兄弟,是家人。他照顾我,就像胖子嘴上嫌弃却总给我留最好的菜一样,都是……兄弟情!对,一定是这样!我努力说服自己,忽略掉心底那丝微妙的悸动。
“啧,榆木脑袋!”胖子恨铁不成钢地摇头,灌了一大口酒,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明天要做的菜谱来。
晚饭在轻松愉快以及胖子单方面的“声讨”中结束。收拾好碗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早,也格外宁静。没有城市的霓虹和喧嚣,只有深邃的墨蓝天幕上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流淌的光带横跨天际。虫鸣在草丛里此起彼伏,汇成一首天然的夜曲。
胖子搬了张竹椅到院子里,翘着二郎腿,摇着蒲扇,一边剔牙一边对着星空感叹:“哎,这日子,给个神仙都不换!吃饱喝足,往这儿一躺,数星星,听虫叫,神仙日子啊!”
我拿了张小凳子坐在旁边,也仰头望着星空。浩瀚的宇宙总能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也更容易沉淀下白日里的喧嚣。小哥则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上,身影几乎融入夜色,只有偶尔烟头的微光一闪而灭。他似乎在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轮廓,又似乎只是在放空。一百多年的时光,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他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星空?
“胖子,”我轻声开口,“你说,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那必须好啊!”胖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咱哥仨,守着这小店,有吃有喝,有山有水,没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多自在!胖爷我就指着这喜来眠养老了!”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却划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平静固然好,但那些远方的身影和关切,似乎总在不经意间撩拨心弦。正想着,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
掏出来一看,发件人:金主花。
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平安到家就好。雨村天气转凉,注意保暖。公司事多,勿念。」
一如既往的小花风格,简洁,克制,却把关心藏在了字里行间。“平安到家就好”——他知道我们回来了。“注意保暖”——提醒得细致入微。“公司事多,勿念”——明明是他自己百忙之中抽空发来的信息,却让我别挂念他。他总是这样,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用最得体的方式表达着最深的在意。我甚至能想象到他发这条信息时,可能刚结束一个冗长的会议,疲惫地靠在真皮座椅里,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敲下这带着温度的字句。
我看着那短短一行字,心里有点暖,又有点涩。回了个「收到,你也保重。」想了想,又加了句「喜来眠生意挺好,胖子手艺又精进了。」算是报个平安,也分享一点我们这里的烟火气。
刚放下手机,还没捂热,“叮咚”一声,又是一条信息。这次是黑瞎子。
「大徒弟,听说回老巢了?喜来眠开张没?生意兴隆啊!【咧嘴笑表情】 最近接了个大单,给人看风水,地方偏得很,信号时有时无。回城找你唠嗑,顺便尝尝胖子的手艺,馋虫勾出来了!【流口水表情】哦对了,老规矩,按摩打折券还给你留着呢,过期作废啊!【墨镜得意表情】」
这信息扑面而来就是黑瞎子那玩世不恭、带着点痞气的调调。他好像永远在奔波,永远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业务”,永远那么精力充沛。他提到“回城找你唠嗑”,提到“馋虫勾出来”,还有那特意强调的“按摩打折券”……看似随意的调侃里,藏着一种熟稔的亲昵和不容拒绝的靠近。他总是能找到各种理由出现在你面前,带着他那标志性的墨镜笑容,让你无法真正将他推开。
我忍不住笑了笑,回他:「开了,忙了一天。等你大驾光临,胖子随时恭候。打折券留着,过期也给你按原价打骨折【菜刀表情】。」跟他说话,似乎不贫两句都不自在。
信息刚发出去,几乎是立刻,又进来一条。这次是张海客。
「无邪,已抵港。家中安好。听闻雨村近日有雨,注意门户。喜来眠若需特产调味,可列单,下周货轮到岸捎去。保重。」
张海客的信息,永远带着一种老派港商的正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家族式关怀。他报平安,提醒天气,仿佛在雨村住了几十年的不是我们而是他,主动提出可以捎带香港特产……这种周到,已经超出了普通合作伙伴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对“自家人”的照拂?尤其是最后那两个字“保重”,分量沉甸甸的。我甚至能想象他发信息时,可能正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他眉头微蹙,处理着繁杂的家族事务,却仍不忘抽空给远在闽北山村的“堂弟”发一条信息。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张海客这个人,复杂,矛盾,但这份持续的关注,却真实得无法忽视。我回了句:「收到,多谢。这边都好,需要再联系。你也保重。」
放下手机,轻轻吁了口气。短短几分钟,来自北京、某个偏僻角落、香港的关心,如同几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他们都不在这里,却又好像无处不在。解雨臣的矜持克制,黑瞎子的热情痞气,张海客的周到沉稳……他们投射过来的目光,温度不同,方式各异,却都聚焦在同一个点上——我。这种感觉,在雨村这宁静的夜晚,变得格外清晰。
“谁啊?业务这么繁忙?”胖子摇着蒲扇,好奇地凑过来,“又是小鸭梨那刺头?”
“不是,”我摇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小凳子上,重新望向星空,“是小花,黑瞎子,还有……张海客。”
“嚯!这慰问团阵容够豪华的啊!”胖子挑了挑眉,蒲扇摇得更起劲了,“都说什么了?是不是都拐弯抹角打听咱们小三爷过得好不好啊?”
“胖子!”我有点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就是报个平安,问个好!”
“嘿嘿,胖爷我可没瞎说。”胖子一副看透一切的表情,“你自个儿琢磨琢磨,花儿爷那金尊玉贵的,公司里多少大事等着他拍板,有空天天惦记你这山沟沟里的小饭馆?黑瞎子那家伙,满世界乱窜赚钱的主儿,他那按摩店是金子做的?非得给你留张打折券?还有张海客,人香港大老板,管着那么大摊子事,还操心你这小店缺不缺调料?天真啊天真,”胖子用蒲扇点了点我,语重心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你自己,还在那儿装傻充愣,以为都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呢!”
“闭嘴吧你!”我抓起手边一颗小石子作势要扔他,“再胡说八道,明天让你啃一个月咸菜!”
胖子哈哈大笑着躲开:“恼羞成怒!被胖爷我说中心事了!”
我懒得再理他,心里却因为他这番话而更加纷乱。真的是这样吗?小花的克制是关心,黑瞎子的痞气是靠近,张海客的周到是照拂……甚至黎簇那小子别扭的、带着恨意的电话,也是一种扭曲的“在意”?还有小哥……他那些无声的、细小的举动……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廊檐下那个沉默的身影。闷油瓶不知何时已经熄了烟,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仰望着同一片星空。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目光穿越院子里的昏暗,精准地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光的专注和……守护?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天上的星星。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胖子的话像魔咒一样在脑子里回响:“就你自己,还在那儿装傻充愣……”
难道……我真的在“装傻充愣”吗?那些不同寻常的关注、那些超越界限的体贴、那些复杂的目光……仅仅是因为“兄弟情”?闷油瓶一百多年的生命中,会对多少人如此细致入微?小花那样精于算计的人,会无缘无故持续关注一个小饭店老板?黑瞎子游戏人间,为何独独对我“打折券”念念不忘?张海客肩负家族重任,又为何总惦记着雨村的“调味料”?还有黎簇,那恨意之下汹涌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感……
一个荒谬又隐隐有些呼之欲出的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我用力甩甩头,试图把它压下去。不可能!太离谱了!一定是胖子这家伙整天胡说八道,把我带歪了!
“天真,发什么呆呢?”胖子的大嗓门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看星星看入迷了?要不要胖爷我给你唱个小曲儿助助兴?”
“得了吧!你那嗓子,别把狼招来!”我没好气地回怼,试图用惯常的斗嘴驱散心头那份莫名的悸动和慌乱。
闷油瓶也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地站在那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我的错觉。夜色温柔,虫鸣依旧,胖子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刚才那点小小的波澜似乎被这宁静的夜色悄然抚平了。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生活哪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不过是一群人,用各自的方式,维系着一段来之不易的羁绊罢了。
然而,心底那份被搅动的不安和隐约的认知,却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雨村湿润的土壤里,等待着某个破土而出的契机。
日子不紧不慢地流淌。喜来眠的营业渐渐恢复了规律。清晨在胖子的吆喝和锅碗瓢盆声中开始,午市在油烟蒸腾和人声鼎沸中达到高潮,午后归于宁静,或有孩子们来问作业,或有相熟的村民送来些新鲜瓜果,傍晚则是我们仨围着方桌的温馨晚餐,夜晚在星空虫鸣和胖子偶尔不着调的哼唱中结束。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天气有些闷热。刚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我和胖子正瘫在椅子上喘气,前台的固定电话突然响了。我拖着酸软的腿走过去接起。
“喂,喜来眠。”
“师兄!”电话那头传来苏万清亮温和,带着点欣喜的声音,“是我,苏万!”
“苏万啊!”听到他的声音,我心情也好了起来,“怎么了?在学校还好吗?”
“挺好的!刚下课。”苏万的声音总是让人如沐春风,“黎簇让我问问,你们那边……最近没下雨吧?他看天气预报说可能有暴雨。”
又是黎簇让问的?我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小子,上次电话里还夹枪带棒的,背地里倒挺关心?看来胖子说的没错,他就是个死鸭子嘴硬的主儿。而且,经过奶奶的开导,上次他发泄似的吼了一通,虽然吼完就跑了,又加上苏万在中间润滑,他跟我说话时那股子尖锐的恨意,似乎真的淡了一些,虽然别扭依旧,但更像是一种少年人拉不下脸的倔强了。斯德哥尔摩?或许有吧,但心结确实在慢慢解开。
“没下呢,就是有点闷。谢谢你们惦记啊。”我语气轻松,“你跟他说,雨村有喜来眠镇着,塌不了!让他安心上课,别整天瞎操心。”
电话那头传来黎簇模糊的、带着不满的抗议声:“谁操心了!苏万你多嘴什么!”接着是苏万忍着笑的安抚:“好好好,你没操心……”然后苏万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师兄,你别理他。你们没事就好。对了,黎簇他……嗯,其实挺想你们的,就是嘴硬。他最近学习还挺用功的。”
“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故意提高音量,确保电话那头的黎簇能听到,“那敢情好!让他继续保持!等放暑假,欢迎来雨村,管吃管住,胖子亲自下厨犒劳!”
“谁要去啊!……”黎簇的抗议声更大了,但似乎底气没那么足了。
又和苏万闲聊了几句,叮嘱他们注意身体,才挂了电话。放下话筒,我心情莫名地更好了。黎簇那小子,虽然路还长,但能看到他在慢慢往前走,不再完全被过去的阴影和恨意吞噬,这感觉,真好。苏万真是个小天使。
“小苏万打来的?”胖子凑过来,“是不是小鸭梨又别扭了?”
“嗯,”我笑着点头,“让苏万问天气呢,怕我们这儿下暴雨。苏万说那小子最近学习还挺用功。”
“嘿!我就说嘛!”胖子一拍大腿,“那小子就是属鸭子的!肉烂嘴不烂!心里惦记着呢!有小苏万在旁边带着,慢慢就能拧巴过来!好事儿!”
正说着,原本闷热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阵凉风卷着尘土刮过院子,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哟!说曹操曹操到啊!真要变天了!”胖子抬头看了看天,“赶紧的,天真,收桌子!小哥!快把晾的干货收进来!”
我们仨立刻行动起来。我刚把院子里的两张折叠桌搬进廊檐下,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幕。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
闷油瓶动作最快,已经把晒在后院的各种笋干、菌子、辣椒都收进了干燥的杂物间。胖子则忙着检查门窗。我站在廊檐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水顺着瓦檐淌下,形成一道道晶莹的水帘。
“这雨下得够劲儿!”胖子叉着腰站在我旁边,“不过也好,凉快!正好歇半天!”
闷油瓶也走了过来,站在我另一侧。他默默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我接过来擦了擦脸上溅到的雨水。我们仨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暴雨如注,洗刷着院子的青石板,洗刷着远处的山峦。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被雨水打湿后的清新气息。
雨声哗哗,像是天然的背景音乐。没有客人的喧嚣,没有劳作的疲惫,只有雨幕隔绝出的这一方小小天地。胖子哼起了不成调的京剧,摇头晃脑。张起灵的目光落在雨幕深处,安静得像一尊雕塑。我靠着廊柱,感受着毛巾上残留的小哥指尖的温度,听着胖子荒腔走板的调子,看着眼前这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庭院。
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小花可能在某个隔音极好的会议室里,听着枯燥的财报;黑瞎子也许正开着车,在某个城市的雨夜里穿梭,车灯划破水幕;张海客大概在维多利亚港边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同样被雨水模糊的璀璨夜景;黎簇和苏万应该在学校宿舍里,听着这同一场覆盖了大地的夏雨……
他们都不在这里。但此刻,站在我身边的,是胖子咋咋呼呼的烟火气,是小哥沉默却坚实的守护。雨村的屋檐下,油盐酱醋的日常中,这份触手可及的陪伴,才是最真实、最熨帖的温暖。
那些来自远方的、或炽热或深沉或别扭的目光,那些被胖子点破、让我心慌意乱又隐隐有所察觉的“不同”,在这滂沱的雨声和身边两人安稳的气息中,似乎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里。
也许,有些东西不必急于去分辨,有些情感不必非要贴上标签。就像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它猛烈地冲刷大地,最终也会归于平静,滋养万物。而我们,只需珍惜眼前这雨打屋檐、三人并肩的时光。
雨声渐歇,天边透出一抹亮色。胖子伸了个懒腰:“雨快停了。天真,晚上吃啥?胖爷我有点馋面条了,弄个酸菜肉丝面暖暖胃?”
“行啊。”我笑着应道。
闷油瓶已经转身,走向厨房,准备去烧热水。
雨后的空气,清新得醉人。喜来眠的招牌被雨水洗刷得锃亮,映着天边淡淡的霞光。明天,又会是充满烟火气的一天。而关于那些朦胧心事,就让它继续朦胧着吧。至少此刻,酸菜肉丝面的香气,胖子哼的小曲儿,还有小哥烧水时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才是生活最踏实的注脚。一万字的长卷,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劈柴、洗菜、炒菜、斗嘴、看雨、数星中,一笔一划,从容不迫地书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