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吴阡夜]睁不开眼睛。
他确定自己是清醒的。
耳边,他能真真切切地听到有人在谈话。
但眼前,只有淡淡幽蓝,将他的双眼糊住。
永明与极夜的惨剧,就此结束。
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与夕颜都知晓了所有的真相,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去面对。
去面对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去面对回归以后的夕颜与大家。
去面对,接下来未知的日子。
除了夕颜,他已经没有再活下去的意义了。
但回到属于他们的那个时空之后,夕颜又会怎么看他?
一个屠杀生灵的恶魔。
况且,此刻的他们,又该如何回归?
他突然想到这是三年前的事件,但事件的开始到结束,不过用了一天。
那接下来,直到他醒来的那段空白期,又发生了什么?
他难道真的只是单纯昏迷了两年?
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的一切,都在极夜与永明的毁灭之后,随风而去。
意识开始模糊……
……
……
脑海中传来三个人的声音。
“叮铃铃,本场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止作答,等候收卷。”
“深哥,这次你有信心吗?”
“嗯……我还是没把握。”
……
“来,让我看看你们这次的答卷如何……
没有半点进步!依旧不合格!在你们能通过之前,都给我在里面好好待着吧!”
“靠!有没有搞错啊,到底要怎样才算我们过关?”
“冷静点小暗,我想我们该换个方式作答了。”
“草!我只会这样,不想陪你们玩了!”
“【暗夜】同学态度不行哦,多学学【深渊】同学,稳重一点,好好反思,争取下次通过吧。”
“你……唉,怎么办深哥,还要再考一次吗?”
“……这场不考了,好好把握下次轮回吧,说不定还会有新的变数,当他遇到她之后。”
“好吧……就是不知道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好想出去啊,你说【黑昼】哥哥到底在哪呢?”
……
……
吴阡夜猛地一激灵。
“【暗夜】和【深渊】?什么情况?
考试……又是什么意思?”
…………
良久,一男一女的声音,又在混沌中回响。
“做笔交易?”
“没错,做笔交易,我想你不会拒绝。”
“有趣的孩子,不妨说说看。”
“用他的记忆,换一方净土,给你一个永恒的容身之所。”
“他的记忆?嗯……有点意思,很令人惊讶。”
“接受吗?”
“成交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
“了不起,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你可要说话算话!”
“那是必然,看样子,你比你的那两位哥哥姐姐更聪明一点啊。
以水为镜,衍生半躯,方可渡劫……倒是与你的名字很符合,有趣。”
……
……
吴阡夜眼皮微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
又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难民的灵魂已收容完毕,发现三个外来者,您怎么处置?”
“我看一下……欸?怎么是他?还有他?还有……她是谁?
把他们送回原本的时空去吧。看样子,那年的真相,他应该是知道了。
这样也好,他迟早要面对的,迟早是要成长的。”
…………
“小陌……是你吗?”
喉咙内发出自己都难以听见的声音,吴阡夜眼皮沉重,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和酸涩。
那层淡淡的幽蓝光晕顽固地覆盖在视野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听到的声音很杂,很近,又似乎隔着水幕般模糊不清。
有金属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有液体滴落的规律节奏,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体征稳定了,脑波活动在恢复……不可思议,他们居然真的都回来了……”
一个略显沙哑的女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叹。
“我就说这小子命硬得很,夕颜妹子也没事!太好了!”
一个洪亮的男声响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雷瑟,小声点!他们需要安静!”
另一个沉稳些的男声立刻制止。
吴阡夜的心脏猛地一缩。
谢姐?雷瑟?姜医师?
我回来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意识深处的混沌和绝望。
他挣扎得更用力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
“他动了,吴阡夜!你听得到吗?我是夕颜!”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颤抖和哽咽很近,近得能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夕颜……她还活着。
她也回来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巨大冲击力,终于冲垮了那层阻碍。
吴阡夜猛地睁开了眼睛。
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眯起了眼,生理性的泪水涌了出来。
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
“醒了!他真的醒了!”
雷瑟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再次响起,带着狂喜。
吴阡夜艰难地转动眼珠,适应着光线。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金属床上,身上盖着薄毯。
床边围了好几个人。
离他最近的是夕颜。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黑色衬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浓重的青影,那双淡灰色的眼眸此刻红肿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
她的右手紧紧抓着他的左手手腕,力道大到在他手腕上留下红印。
夕颜旁边站着雷瑟。
红发男人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半边光线,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他咧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但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显然这段时间也未曾安眠。
他用力搓着手,想拍吴阡夜的肩膀,又怕惊扰到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代号S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他微微朝吴阡夜点了点头。
谢无忧靠在对面的墙壁上,脸上带着惯有的慵懒笑容,但眼底深处也有如释重负的放松。
看到吴阡夜望过来,她挑了挑眉,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还有白晓镜。
小姑娘怯生生地躲在谢无忧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害怕,小手紧紧抓着谢无忧的衣角。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凑了过来,脸色苍白得吓人,黑眼圈浓重。
是叛离者的医师姜微微。
他手里拿着一个类似扫描仪的器械,在吴阡夜身上缓缓移动,冰冷的器械外壳偶尔碰到皮肤,带来轻微的触感。
吴阡夜张了张嘴。
“水……”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水,快拿水!”
夕颜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
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转身要去倒水。
雷瑟动作更快,一个箭步冲到旁边的桌子旁,倒了半杯温水,小心翼翼地递到夕颜手里。
夕颜接过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一手轻轻托起吴阡夜的后颈,一手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吴阡夜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感觉火烧火燎的痛感缓解了一些。
水流顺着食道滑下,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他喝完水,夕颜小心地扶他躺好,用袖子擦了擦他嘴角的水渍。
她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
“夕颜……我们回来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夕颜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听到什么?我只记得三年前的你倒下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不久便醒了。
没有听到特别的声音。你……你听到什么了?”
吴阡夜的心沉了下去。
那些关于考试、交易、容身之所的对话,那些【暗夜】【深渊】的名字……
只有他一个人听到了吗?是幻觉?还是……某种只针对他的信息?
他垂下眼睑,看着自己放在毯子外面的手。
这双手,在三年前的时空里,沾染了太多无法洗刷的血腥。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粘腻和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