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1区,“云顶之冠”摩天大楼
毛圳的住所位于它的次顶层。
这里是碧空府悬浮高市绝对的核心圈,脚下流淌着由亿万点人造光源汇聚而成的灯海。
巨大的落地窗占据了整面墙壁,将窗外那片被霓虹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毫无保留地框入室内。
光芒太盛,以至于真正的星辰早已湮灭无踪,只剩下广告牌上流动的炫目色彩,如同廉价颜料泼洒在深色画布上。
他仰面躺在特制的悬浮躺椅上,头顶是私人订制的全息星空顶。
人造的星辰按照精确的轨道运行,散发着柔和而虚假的光芒。
他五指张开,对着那片虚假的星空。
强化过的视觉传感器能清晰地分辨出每一颗“星星”背后微小的投影孔。
完美,精确,毫无生气。
他猛地握紧拳头,合金指关节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星空顶闪烁了一下,熄灭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霓虹广告巨幕的光芒如同流淌的熔金,将室内奢华简洁的线条染得光怪陆离。
空气恒温,过滤系统无声运作,只剩下绝对的寂静。
这公寓宽阔得足以容纳一支小型卫队,陈设却少得惊人,透着一股刚搬进来的空旷。
昂贵的纳米材质沙发孤零零对着窗外,一台顶配的军用级信息处理终端嵌在墙角的银灰色金属操作台中,指示灯幽暗地闪烁。
唯一显出些活气的,是窗边散乱放着的,尚未拆封的几只合金箱。
那是他辞职时打包的最后一点从总部带回的私人物品。
毛圳站在落地窗前,深紫色的短发在窗外强光下显得有些透明。
他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但毫无标识的暗色家居服,与这过于精致的环境格格不入,只有那挺拔的脊梁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锐利,勉强能与这“云顶之冠”的住户身份相符。
窗外,是无数悬浮车流光拖曳的轨迹,是被巨幅全息广告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是对面“苍穹之心”摩天楼如同通天巨柱般,象征着碧空府最高权力的冰冷剪影。
一片虚假的,由人造光源铺就的星火。
他下午在姬焮公寓里看到的景象,那些被意外保存的真相,那些冰冷血腥的画面,反复撕扯着他的神经。
长洲被掩盖的真相,那个行走在人间的灾厄,以及自己胸前这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
它们如同一根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他猛地抬手,一拳砸在镀着特殊反射膜的落地窗上。
没有震天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窗户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巨大的反作用力却震得他指骨剧痛,金属护具撞击玻璃的微响在过分空旷的客厅里清晰得刺耳。
胸口那道伤疤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感,像是在呼应他无处发泄的怒火。
他低头,看着自己砸在玻璃上的那只手,手背上覆盖着与护具一体化的旧伤疤痕。
正规军时期无数次硬碰硬战斗的印记。
这只手,曾经牵引着天外群星,指向过那些被帝京定义为“人类之敌”的存在,也曾在战场废墟中死死扼住垂死恶魔的咽喉……
却握不住一缕真实的星光。
现在,手还能握住什么?该指向何方?
帝京编织的谎言如同密不透风的蛛网,而他发现自己可能只是网线上微不足道的一滴露珠。
他深吸一口带着昂贵香氛余味的冰冷空气,压下肺腑间翻涌的血腥气。
转身,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景致”,走向公寓最深处的房间。
那里没有窗户,是一个纯粹的静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武装到牙齿的多功能安全屋。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接近时无声滑开,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置着一张坚固的金属工作台。
工作台一角,是一个与冰冷房间融为一体的嵌入式保险柜。
他没有触碰保险柜的任何外部接口,只是将那只砸过玻璃的手掌按在桌面上某个不起眼的感应区。
工作台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电子解锁声,一个隐藏的暗格缓缓升起。
暗格内,没有堆满金条或密级资料。
只有一件东西。一个用高强度合金铸造的方形盒子。
盒体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顶部有一个极其复杂的微雕图纹锁。
他沉默地输入了一长串组合密码,图纹锁无声旋转、契合。
盒盖向上弹开,露出一小截衬着黑色天鹅绒的凹槽。
凹槽里,静静躺着半根羽毛,深邃无光的黑色,边缘流淌着纯粹的幽芒。
指尖悬在盒子上方,隔着空气感受着那枚黑羽散发出让他灵魂深处都感到颤栗的气息。
这气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捅开了记忆深处尘封已久的锈锁。
眼前奢华的静室褪去颜色,被一片低矮破败的景象取代。
那是几十年前的碧空府,e区低府深处,一座早已被拆除的废弃水塔顶端。
风很大,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
“看,小圳,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
爷爷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异常温和。
他粗糙温暖的大手包裹着毛圳冻得发红的小手,另一只手指向天空。
爷爷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黄铜怀表,表盖上刻着模糊的星座图。
那时的夜空,远没有现在这般“干净”。
工厂的烟尘和光污染已经让大部分星辰黯淡,但在废弃水塔顶这片难得的开阔地,仰头望去,依稀还能辨认出几颗特别明亮的星星,像蒙尘的钻石,倔强地闪烁着。
爷爷的指尖划过那些微光,一个一个告诉他它们的名字:
天狼星,织女星,牛郎星……
还有那些星座的故事,猎户如何追逐金牛,大熊如何守护小熊。
小毛圳仰着小脸,眼睛瞪得溜圆,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名字和遥远的故事,爷爷的声音和怀表冰凉的触感,是那个寒冷夜晚唯一的暖意。
“爷爷,那是什么星?”
小毛圳忽然指向天穹一角,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