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愈发大了。
冰冷的雨箭从焦黑的天幕笔直垂落,抽打在废墟滚烫的地表和烧焦的金属残骸上。
滋滋作响白雾蒸腾而起,形成一片湿冷压抑的污浊帷幕。
柯特妮悬停在离地数尺的虚空,暴雨在她周身燃烧的圣炎外被粗暴地汽化,白雾环绕,如同一颗坠入凡尘的灼日。
环绕红莲业火的完美身躯因激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熔岩般流动的金色纹路在雨水的映照下更加刺目。
那双熔金之眸深处跳动着不息的火焰,却空洞而冰冷,视线穿透层层雨幕,毫无焦距地钉在虚无的某个点上。
她的双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更加汹涌的金红火流,将周遭的残垣断壁卷入火海之中,爆裂成新的光与热,烟与灰。
“哥……老登……”
破碎的气声又一次从她唇间挤出,夹杂在雨声和爆炸的闷响里,微弱却清晰地刺入下方众人的耳膜。
“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个……”
夕颜的心脏猛地一缩。
少女此刻狂乱背后那份撕裂般的悲伤与无助,像一面镜子,瞬间映照出了三年前在工业废河边那个同样失去父亲的自己,无能无力。
她下意识地将怀中昏迷的林宫羽搂得更紧,淡灰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刻骨的同理与更深沉的刺痛。
楚政……这个名字如同淬毒的冰针扎入脑海。
策划一切的幕后黑手,此时就潜藏在这座燃烧的城市之中,像一条盘踞在阴沟深处的毒蛇。
雷瑟魁梧的身躯也在颤抖。
红发湿漉漉地紧贴着他布满了细密伤口的皮肤。
他看着上方那个在烈焰中沉浮的红色身影,看着被火流星一遍遍犁开的焦灼大地。
老兵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庞似乎就倒映在那些翻滚的泥浆与熔融的钢水间。
“噗通,噗通……”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老兵用力拍打他后背的闷响,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种粗犷的亲近。
此刻,那沉闷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与现实中雨点抽打地面的噼啪声混在一起。
滚烫的水痕从雷瑟的眼角淌下,在他虬结的面颊上蜿蜒出两道淡红色的痕迹,随即被暴雨冲刷殆尽
泪。
白晓镜小小的脸埋进臂弯深处,肩膀随着每一次爆炸的巨震而剧烈战栗着。
她想靠近,想对上面那个年纪或许只比自己大几岁的姐姐说些什么,哪怕只是递过去一把小小的伞,如果这雨真的能淋湿她的话。
可是那毁灭性的能量风暴,那令人窒息的天使威压,以及自己骨子里那份被无数实验打磨出的本能的顺从与怯懦,像无形的锁链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就在雨幕与烈焰交织、狂暴与悲痛对峙的胶着中,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踏破喧嚣。
一道身影分开雨帘,走入这片炼狱的中心。
浅金色的高定手工皮鞋踩过被圣焰灼烧得琉璃化的地面,发出轻微而独特的嘎吱声。
雨水落在他昂贵的手工丝绸长袍外罩的透明隔离力场上,瞬间滑开,不留半点湿痕。
是碧空府城主俞青。
他没有看上方失控的天使,目光首先扫过夕颜怀中气息微弱,断臂触目惊心的林宫羽,又掠过雷瑟、吴阡夜、白晓镜。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这片被流星雨反复蹂躏,被恶魔啃噬,又被天使火焰二次洗礼后几乎化为齑粉的战场,以及更远处城区闪烁的火光。
那里曾有碧空府科技精华汇聚的苍穹之心总部。
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叹息,混入雨声中,几不可闻。
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沉重与无力。
“颂曲小组正在全城展开救援。”
俞青的声音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件寻常公务,却带着某种稳定人心的奇特力量。
“优先转移伤员,控制次生灾害。”
他说话时,远处天空果然传来了大型蜂群运输器引擎特有的低沉嗡鸣,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的规范员口令声和能量屏障展开的能量嗡响。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吴阡夜身上。
这个年轻人脸色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壁,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整个人靠在半截倒塌的水泥立柱上,身体几乎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只有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深处残留着微弱的亮光,显示他并非昏迷。
精神层面的枯竭感扑面而来,这是过度压榨天赋,尤其是【蔽日】这等规模宏大的能力后的典型反噬。
然后,俞青的目光转向雷瑟和夕颜,声音依旧波澜不惊:
“毛圳,原帝京正规军帅级军官【星丞】,这场流星雨是他造成的。
他的情况异常。情绪崩溃前最后的精神力波动……呈现出极不自然的定向扭曲和放大,如同某种外部信号强行激化了他意识深处的创伤。
苍穹之心的地下深层工事在陨石雨袭击时部分幸免于难,他已被转移到那里,进行了保护性约束观察。”
夕颜几乎与吴阡夜同时抬起头。
毛圳的失控,那种诡异的精神状态……
尹蓑藤!这个名字像闪电般劈开两人脑海中积累的迷雾。
三年前,永明,极夜……
那个阴冷的管家正是用他那可怕的【教唆】天赋,以言语为媒介,在无声低语间扭曲人心,挑拨离间。
即使强如当时的吴隐天和夕照,也无法完全抵挡其心智侵蚀。
【教唆】,更是直接导致了极夜全城沦为炼狱。
这种能力防不胜防。
吴阡夜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雨水呛入喉咙,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尹蓑藤死了!
在三年前,就在极夜城,被他亲手撕成碎片!
这点毋庸置疑!可毛圳的症状……
那被放大的创伤和扭曲的精神状态……像极了被【教唆】强行操控后的残留痕迹。
这绝对不是什么偶然的巧合。
楚政!一定是他!
是他找到了某种方法,延续甚至重现了尹蓑藤那可怕的能力。
他就在城里,像个幽魂,玩弄着所有人的痛苦。
一团冰冷的火焰在吴阡夜空荡荡的胸腔里重新燃起。
那火焰驱散了精神的极端疲惫带来的僵硬,烧灼着每一根近乎麻木的神经。
他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身后的水泥柱,任由粗糙冰冷摩擦着掌心。
然后,他绷紧全身每一块肌肉,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硬生生地将自己虚脱的身体从倚靠的状态中拔了起来。
摇晃。仅仅一瞬间的摇晃后,他站直了身体。
雨水立刻将他单薄的上衣浇得透湿,紧贴在微微起伏的胸膛上。
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呼吸急促,但那双灰眸深处,却燃起了某种东西。
一种经历过最深的黑暗,背负着最沉重的杀戮后,沉淀下来的决绝和杀伐之意。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密集的雨幕,穿透城市废墟的屏障,直投向那片被阴云和混乱笼罩的未知地带。
“楚政……”
沙哑的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我会让他……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