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把整个镇子浸得透湿。青石板路泛着水光,倒映着沿街店铺昏黄的灯,像打翻了一整条街的碎金子。
清玄坐在窗边翻医书,鼻尖萦绕着沈砚刚煮好的姜汤味。他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沈砚去给镇西头的张奶奶送药了,说是老人家风湿犯了,雨天疼得厉害。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带着满身寒气的沈砚推门进来,肩头落着层细密的雨珠。他脱下被淋湿的外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着,小臂上不知何时蹭破了块皮,混着雨水和泥渍,看着有些刺眼。
“哥,你受伤了。”清玄立刻放下书起身,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
沈砚低头看了眼,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刚才骑车摔了下,蹭到石头了。”
清玄却皱起眉,拉着他坐到桌边,蘸了碘伏的棉签刚碰到伤口,沈砚的胳膊就猛地瑟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这反应太剧烈了。
清玄愣住了。他记得沈砚不是怕疼的人,上次修自行车被链条夹出红痕,也只是笑着摆摆手说没事。
“怎么了?”清玄放轻了动作,“很疼吗?”
沈砚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够桌上的姜汤:“有点辣眼睛。”他的声音有点哑,指尖捏着搪瓷杯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清玄没说话,只是更仔细地清理伤口。棉签擦过皮肤时,他看见沈砚的后颈绷得很紧,连带着衬衫领口都被冷汗浸出了点深色。直到缠好纱布,他才轻声问:“哥,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伤?”
沈砚喝水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会儿才含糊道:“小时候调皮,摔过几次。”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清玄看着沈砚垂着的眼睑,突然想起前几天整理旧物时,在沈砚床底发现的那个褪色的木盒子。当时他刚打开一条缝,就被回来的沈砚慌忙合上,说里面是些没用的破烂。
“我给你按按吧。”清玄突然说,“师父教过我推拿,能活血。”
不等沈砚拒绝,他已经绕到对方身后,指尖轻轻按在沈砚的肩颈处。刚触到皮肤,就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硬得像块石头。他慢慢加重力道,忽然在肩胛骨下方摸到一块明显的凸起,像是旧伤愈合后留下的增生。
沈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似的躲开,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不用了,我去洗碗。”
他几乎是仓促地站起身,转身时带倒了桌边的小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响,在这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清玄看着他逃也似的扎进厨房,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清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传来沈砚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披衣下床,想过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呓语。
“……别打了……我没有……”
“……放开我……爹……娘……”
声音破碎又痛苦,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清玄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想起师父说过,沈砚三岁时被人抱走,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悄声退回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歪斜的树影,像极了那天在木盒子里瞥见的东西——一块带着暗红痕迹的旧布,上面好像绣着半个模糊的“砚”字。
第二天雨停的时候,清玄去了镇东头的老邮局。他记得沈砚说过,当年收养他的那户人家,就住在邻县的乡下。
“请问,您知道十年前从这儿寄往柳树屯的信吗?寄信人叫沈砚。”清玄问柜台后戴着老花镜的老伯。
老伯翻了翻厚厚的登记本,指着其中一页:“有是有,不过就两封,都被退回来了,上面写着‘查无此人’。”
清玄的心沉了下去:“那收信人是谁?”
“好像叫……沈建国。”老伯眯着眼睛回忆,“听说是寄信人的生父。”
沈建国?清玄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师父只说过沈砚的爹娘当年出了意外,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他走出邮局时,阳光正刺破云层照下来,在湿漉漉的地上折射出刺眼的光。不远处的修车铺门口,沈砚正弯腰给一辆自行车打气,阳光落在他卷着的袖口上,露出那截缠着纱布的小臂。
清玄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沈砚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愣着干嘛?过来帮忙。”
他走过去,接过沈砚递来的扳手,指尖不小心碰到对方的手,感觉沈砚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哥,”清玄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沈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头,避开他的目光:“傻小子,我能瞒你什么?快干活吧,中午带你去吃馄饨。”
他转身继续修车,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解不开的谜。
清玄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扳手。他知道,沈砚没说实话。那些深夜的呓语,肩上的旧伤,被退回的信件,还有那个藏起来的木盒子……像一颗颗散落的珠子,串起了一个他从未了解过的沈砚。
他一定要弄清楚,哥哥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