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的白墙白得晃眼,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沈砚的脚步顿了顿。
清玄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两人简单的行李。少年的紫袍在一片素白的走廊里格外惹眼,路过的护士忍不住回头看,眼神里带着好奇,却没人上来搭话——大概是被他眉宇间那股沉静的气质镇住了。
“沈先生吗?”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胸前的铭牌写着“后勤科 李主任”,“我是老李,院长让我来接你。”
“麻烦您了。”沈砚伸出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对方的白大褂,留下点淡淡的灰痕。他有点局促,下意识地往清玄那边靠了靠。
李主任笑了笑,没在意:“跟我来吧,先带你看看宿舍。就在医院后面的家属楼,两居室,带个小厨房,够你们兄弟俩住了。”
家属楼是老式的红砖楼,墙皮有些剥落,楼梯扶手被磨得发亮。宿舍在三楼,推开门,阳光从阳台涌进来,照得地板上的灰尘都在跳舞。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张床,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看样子是刚腾出来的。
“以前是张医生住的,他上个月退休回老家了。”李主任打开窗户,风带着楼下的槐花香飘进来,“家具都是现成的,你们收拾收拾就能住。”
清玄放下布包,走到阳台边往下看。楼下有个小花园,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在散步,远处的门诊楼前人来人往,像幅流动的画。“哥,这里挺好的。”他回头冲沈砚笑,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沈砚嗯了一声,心里的那点不安渐渐散了。他打开带来的箱子,把那对“平安”玉佩小心翼翼地摆在窗台上,阳光照着,玉面泛着温润的光。
第二天一早,沈砚就去后勤科报到。李主任给他安排的活不重,主要是维护医院的医疗器械,偶尔帮着修修办公室的桌椅。他上手很快,那些精密的仪器虽然比自行车复杂,可原理相通,拆拆装装几次,就摸透了脾气。
清玄没事做,就跟着他在医院里转。他记性好,哪个科室在几楼,哪个护士站的姐姐爱喝茉莉花茶,没过两天就摸得门儿清。有时遇到行动不便的病人,他会主动上前搭把手,紫袍的身影在走廊里穿梭,倒成了道特别的风景。
这天下午,沈砚在仓库整理旧器械,清玄蹲在旁边帮他递扳手。角落里堆着个落满灰尘的铁柜,锁早就锈死了,沈砚看着眼熟,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摸出串钥匙——是周叔留下的那串,其中有把小铜钥匙,形状很特别。
“试试这个。”他把钥匙递给清玄。
少年蹲下身,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柜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本泛黄的病历,还有个褪色的蓝色布包。沈砚拿起布包,解开绳子,里面露出个搪瓷缸,印着“市医院先进工作者”的字样,边缘磕掉了块瓷,看着有些年头了。
“这缸子……”清玄突然指着缸底的刻字,“哥,你看!”
缸底用小刀刻着两个字:“婉赠”。笔画娟秀,像是女子的笔迹。
沈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娘叫林婉。
他拿起搪瓷缸,指尖抚过那两个字,突然觉得眼眶发涩。这大概是娘当年用过的东西,不知怎么被收在了仓库的铁柜里,一放就是二十年。
“还有这个。”清玄从铁柜深处摸出个相框,玻璃早就碎了,照片却完好无损。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花园里。男的眉眼温和,女的笑容明媚,正是年轻时的沈砚父母。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1985年秋。
沈砚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突然想起周叔信里说的“你娘蒸的桂花糕,放半勺桂花正好”。原来她不仅是个好医生,还是个会蒸糕的温柔母亲。
“哥,你看他们身后。”清玄指着照片背景里的一棵桂花树,树干上挂着块小木牌,“那是不是……”
沈砚凑近了看,木牌上的字模糊不清,却能看出是个“安”字。
“是平安的‘安’。”他声音有些发颤,“娘肯定是盼着我们平安,才在树上挂了这个。”
清玄没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阳光从仓库的气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对“平安”玉佩上,暖融融的。
傍晚下班,沈砚抱着搪瓷缸和照片往宿舍走,清玄跟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片刚捡的桂花叶。“哥,我们晚上蒸桂花糕吧?用娘的缸子盛。”
沈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搪瓷缸,磕掉的瓷口像道温柔的疤。“好。”
宿舍的小厨房里,清玄正忙着揉面,沈砚站在旁边烧火,搪瓷缸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灶台上,等着装刚蒸好的糕。火光映在两人脸上,暖得像幅画。
“以后每年秋天,我们都来这棵桂花树下挂块木牌吧。”清玄突然说,“一个写‘平’,一个写‘安’。”
沈砚望着窗外,医院花园里的那棵桂花树在暮色里摇晃,像在点头。“好啊,”他说,“让爹娘看着,我们一直平平安安的。”
桂花糕蒸好了,雪白的糕块放进搪瓷缸里,衬得那磕掉的瓷口都温柔起来。清玄拿起一块,递到沈砚嘴边,眼里的笑意像落了星光:“尝尝,跟娘做的一样吗?”
沈砚咬了一口,甜香漫开,心里某个空了很久的地方,突然被填满了。他不知道娘做的是什么味道,可这一刻,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味道。
窗外的月光爬上窗台,落在那对“平安”玉佩上,也落在父母的照片上。照片里的年轻人笑得温柔,仿佛在说:看,我们的孩子,终于回家了。
医院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病房传来零星的咳嗽声,还有风吹过桂花树的沙沙声。沈砚和清玄坐在桌前,分吃着搪瓷缸里的桂花糕,谁都没说话,却觉得心里踏实得很。
原来所谓的家,不只是一间屋子,一群亲人。更是无论走多远,都有人盼着你平安,无论过多久,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股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