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养心殿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映得明黄的帐幔都添了几分暖意。沈砚立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檐角垂下的冰棱晶莹剔透,像极了多年前青城山巅挂着的霜花。
“沈大人,都准备好了。”内侍轻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
沈砚转过身,玄色常服上绣着暗纹,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他点了点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卷宗——里面是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的最终结果,还有当年参与构陷忠良的一干人等的供词,字字句局,都浸着陈年的血泪。
十六年前,镇国公府一夜倾覆,父亲被冠以“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闹市,母亲殉节,尚在襁褓的他被忠仆拼死送出,辗转流落,若非青城山清玄师父出手相救,早已成了路边枯骨。
这些年,他隐姓埋名,从修车铺的学徒到如今的吏部尚书,步步为营,只为有朝一日能掀开这桩冤案的盖子,还父亲一个清白。
“走吧。”沈砚将卷宗拢在袖中,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
乾清宫内,气氛肃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当今圣上坐在龙椅上,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阶下,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沈爱卿,三司会审的结果,呈上来吧。”
沈砚上前一步,跪地叩首,将卷宗高举过头顶:“陛下,臣沈砚,携十六年前镇国公府通敌一案的真相,呈于御前。”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殿内激起千层浪。当年之事牵连甚广,不少老臣至今心有余悸,此刻听到“镇国公府”四个字,脸色都微微一变。
内侍将卷宗呈上,圣上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到后来,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道:“岂有此理!竟有如此构陷忠良、蒙蔽圣听之事!”
殿内众人皆俯身叩首,大气不敢出。
沈砚伏在地上,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当年家父镇守北疆,屡立奇功,却因不肯与奸臣同流合污,被太师张显等人设计陷害,伪造书信,买通证人,硬生生扣上通敌的罪名。家父狱中曾写下血书,字字泣血,言明清白,却被张显截下,销毁证据,株连九族。”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早已泛黄的布条,正是当年父亲在狱中偷偷写下的血书,被忠仆藏在他襁褓中带出:“此乃家父血书,请陛下过目。”
血书呈上,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却能看出笔力中的悲愤与不甘。圣上看着那血书,久久不语,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
“传朕旨意,”许久,圣上才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与痛心,“太师张显,构陷忠良,罪大恶极,抄家问斩,其党羽一律严惩,不得姑息!”
“镇国公沈毅,忠君爱国,蒙冤十六载,朕心有愧。即刻恢复其爵位,平反昭雪,厚葬归陵!”
“其长子沈砚,历经磨难,不忘父志,揭露奸佞,功不可没。特恢复沈姓,袭镇国公之位,赏黄金千两,良田百亩!”
一连串的旨意下来,殿内众人唏嘘不已。当年参与其中的官员面色惨白,而那些曾同情镇国公府遭遇的老臣,则暗暗松了口气。
沈砚再次叩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谢陛下隆恩。”
走出乾清宫时,雪已经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沈砚站在丹陛之下,抬头望向天空,眼眶微微发热。
十六年了,父亲,母亲,你们看到了吗?沉冤得雪,公道终于来了。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沈砚转过身,看见清玄穿着一身崭新的道袍,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眉眼弯弯。
这些年,清玄一直陪在他身边,用青城山的医术救死扶伤,也用那份纯粹的温暖,驱散了他心中不少阴霾。
“都结束了。”沈砚走上前,声音放柔。
清玄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块拼在一起的玉佩,“平”与“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师父说,等沉冤得雪,就让我们把这对玉佩好好收着,以后啊,只有平安,没有分离了。”
沈砚看着那玉佩,又看看清玄笑盈盈的脸,心中一片澄澈。过往的伤痛如同这积雪,终将在阳光下发融化,而未来,有亲人在侧,有家国可护,便是最好的时光。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清玄的头发,像多年前在修车铺后巷那样,动作自然而温柔。
“嗯,以后只有平安。”
远处,宫墙巍峨,日光正好。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