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的青石板缝里还沾着未干的雨,秦仲山攥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指节抵着包底那只小巧的锡制药罐——罐里是按“定魂散”原方配的药,只是朱砂换了寻常辰砂,少了那味最关键的“锁阳石”。
“秦先生倒是守时。”
巷口的路灯“滋啦”响了声,昏黄的光把沈砚的影子拉得老长。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手里转着那枚铜哨子,哨身被夜风吹得凉,倒比秦仲山眼里的惊惶更实在些。
清玄站在沈砚身侧,怀里揣着师父留下的旧药经,指尖按在书页“定魂散”那页的折痕上。方才秦仲山托人递信,说要在这后巷交“真正的方子”,他瞧着信上那歪扭的墨迹,倒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写字,总说“心不定,笔就飘”。
秦仲山往后缩了半步,油纸包被他捏得发皱:“你怎么知道……”
“知道你不是来送方子的?”沈砚直起身,哨子在掌心磕了磕,“当年沈家药铺烧起来时,你在巷口站了半宿,巡捕房的案卷里记着,有个戴瓜皮帽的男人总往火场那边瞟——画像虽旧,你眉骨上那道疤,倒是没怎么变。”
那道疤是秦仲山年轻时跟人抢药草摔的,藏在眉骨下,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他猛地抬手按住眉骨,指腹发颤:“我没放火……”
“你是没划火柴,但你把沈怀安夫妇引去了库房。”沈砚往前走了两步,巷里的风卷着药味飘过来,是秦仲山身上那股陈艾混着苦杏仁的味,“你跟他们说‘方子在库房暗格里’,等他们进去了,才把火折子塞给了那伙要方子的人,是不是?”
清玄从怀里摸出药经,翻到夹着书签的那页——是师父用朱笔写的批注:“仲山性贪,却怯,恐为他人所使。”那是三十年前的字,墨迹却还鲜亮。
秦仲山的脸在灯影里发白,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锡罐滚出来,撞在青石板上响得刺耳。罐盖松了,里面的药末撒出来,混着雨水泥泞,成了黑糊糊的一团。
“他们拿我妻儿要挟!”他突然拔高声音,喉结上下滚着,“那些人是北方来的,说不给方子就把我儿子扔进江里!我只是想……想让师兄嫂躲进暗格,等那些人拿了假方子走了,再救他们出来……”
“可你没算到库房的梁木会塌。”沈砚的声音沉得像巷底的水,“你站在巷口听着里面喊救命,却没敢进去。后来你躲了三十年,不敢用真名,不敢开正经药铺,只敢在城郊摆个小摊,是不是夜夜都听见火里的喊声?”
秦仲山蹲下去,手撑着膝盖直抖,脊梁骨像被抽走了似的,再没了半分先前递信时的硬气。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抖索索地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边角被摸得发毛——正是“定魂散”的真方子,上面还有沈怀安的朱笔小注。
“这方子……我藏了三十年。”他把方子往沈砚那边推了推,指尖沾着的药末蹭在纸上,“当年那些人拿了假方子走了,我却不敢把真的交出去。我怕人知道我做的事,怕师兄嫂泉下不安……”
清玄弯腰捡起方子,指尖碰着沈怀安的字迹,突然想起小时候看师父抄方子,总说“这笔画里有暖,是心里装着人的才写得出来”。他抬头看沈砚,见沈砚望着秦仲山的眼神里没了方才的冷,倒添了点说不清的沉。
“你妻儿呢?”沈砚突然问。
秦仲山愣了愣,眼里的泪掉下来,砸在泥里:“早没了……那年冬天染了风寒,我没敢请大夫,怕被认出来,就自己瞎配药,结果……”他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反复念,“是我贪,是我怯,是我害了所有人……”
巷口的路灯又“滋啦”响了声,像是要灭。沈砚捡起地上的锡罐,把方子递给清玄,转身往巷外走。
“哥?”清玄追了两步。
“把方子收好。”沈砚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他欠的,自有巡捕房来算。咱要的,是这方子上的人,总算能告声安了。”
清玄捏紧手里的方子,见秦仲山还蹲在原地,背影像团被雨打湿的旧棉絮。他快步跟上沈砚,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秦仲山抬起头,望着库房的方向——那边如今早成了杂院,只有墙角那棵老桂树还在,是当年沈怀安亲手栽的。
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混着地上的药末味,竟不觉得苦了。清玄把方子塞进怀里,贴在那半块山茶碎布上,轻声说了句:“爹娘,找着方子了。”
沈砚在巷口等他,手里的铜哨子被体温焐得暖了。见他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跟上次在林先生院里一样,只是这次掌心落下时,清玄觉得肩上的力气,好像沉了些,也稳了些。
路灯终于彻底暗了,可前头的路,倒比来时清楚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