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在沈家药铺的旧址前时,檐角的铜铃正被春风撞得叮当响。这处老宅子是林先生托人赎回的,去年冬天重新修葺过,黑瓦白墙沾着新漆的淡味,唯有院角那株老山茶,枝干上还留着当年火烧的焦痕,此刻却爆出了满树的红。
“哥,你看这花!”清玄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青瓷罐,罐口飘出淡淡的药香,“秦仲山那老东西留下的药谱里,真记着‘定魂散’的全方!我按方子试了试,跟师父当年留的残页能对上,就是少了最后那味‘归心草’——”
他话音未落,就见沈砚蹲在山茶树下,指尖拂过树干上的焦痕。那痕迹深且糙,是民国二十六年那场火留下的印记,当年师父就是在这树下抱起了三岁的他,哨子攥在手里,烫得像块烙铁。
“归心草不是少了。”沈砚抬头时,眼里落着细碎的阳光,“是得配着这地方的土才管用。”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秦仲山归案后交出来的半张药方,末尾用朱砂写着行小字:“怀安兄言,归心草需植于沈家后院,沾晨露三月,方得药效”。
清玄把青瓷罐放在石桌上,凑过来看药方:“那咱现在种?院里的土还是当年的不?”
“林先生说,修宅子时特意留了后院的土。”沈砚站起身,往屋后走。后院翻整过,土是松的,墙角堆着几捆刚采的归心草,叶片嫩得泛青。他蹲下身,指尖插进土里时,触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块巴掌大的青石板,上面刻着字——“怀安与妻阿芷,盼儿砚平安长大”。
字是新刻的,笔画却稳,是林先生的笔迹。
“老先生倒是细心。”沈砚把石板放在一旁,开始埋归心草的根。清玄蹲在他旁边帮忙,指尖沾了土,蹭到脸颊上也没顾上擦,只絮絮叨叨地说:“等这草长起来,咱就把‘定魂散’配全了,给镇上那些受了惊的孩子用。对了哥,前几日巡捕房来送信,说当年帮秦仲山放火的那个帮凶也抓到了,总算是全了。”
沈砚“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春风吹过院角,山茶花瓣落了几片,飘在他手背上。他忽然想起秦仲山被带走时说的话——“我就是眼馋那方子,想着沈师兄有你这么个好儿子,凭什么……”
那时他没接话,只看着对方鬓角的白发,想起案卷里写的“秦仲山自幼孤苦,沈怀安曾供他学医”。人心这东西,有时比药草难懂多了。
“哥,你看!”清玄突然指着院门口。沈砚抬头,看见林先生牵着个小姑娘走进来,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手里攥着枚铜哨子,是沈砚前几日送她的——那孩子爹娘早逝,总做噩梦,他便仿着自己那枚,找铜匠打了个新的。
“沈先生,清玄先生。”林先生把小姑娘往前推了推,“囡囡说,想再来听听哨子响。”
沈砚摸出自己怀里的旧哨子,凑到唇边吹了声。哨音不亮,带着旧铜的沉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透。小姑娘眼睛亮了,把自己手里的新哨子也放在嘴边,学着吹了声,不成调,却逗得清玄笑出了声。
“你听,像不像小时候我跟你学吹哨子?”清玄撞了撞沈砚的胳膊。沈砚想起青城山的石阶,小清玄蹲在他旁边,拿着枚木哨子,吹得气鼓鼓的,说“哥你教我,学会了就能在山下喊你”,那时松涛响,哨子声碎在风里,倒跟此刻院里的声气差不多。
归心草埋完时,日头已过了正午。沈砚把那块青石板嵌在后院的墙根下,上面压了块新采的山茶花瓣。清玄去厨房烧水,小姑娘跟着他跑,脆生生地喊“清玄先生,我帮你递柴”,林先生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着新抄的药谱,阳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角上,暖得很。
沈砚站在院里,摸了摸怀里的旧哨子,哨身上的“砚”字被磨得光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他想起很多年前,师父抱着他站在青城山巅,说“等你长大了,就去找你的根”。
原来根不是某个人,不是某张方子,是后院的土,是檐下的铃,是清玄絮叨的话,是小姑娘手里的新哨子,是满树开得热热闹闹的山茶。
风又吹过,山茶花瓣落了一地。沈砚弯腰捡起一片,夹进了秦仲山留下的那本药谱里。书页上“归心草”三个字旁,他刚补了行小字:“此草需伴人声,方得归处”。
院里的哨子声又响了,是清玄在教小姑娘吹,不成调,却响得很欢。沈砚笑了笑,转身往厨房走——该煮新茶了,林先生爱喝的碧螺春,清玄总说太淡,得混点薄荷,今日正好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