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渠里的水腥气裹着霉味扑过来时,沈砚正用布巾擦着掌心的血痕。方才在巷口追那个戴斗笠的人,对方手里的短刀划了他一下,不算深,只是血珠渗出来,沾得指缝都是红的。
“哥,你慢点。”清玄举着风灯跟在后面,灯芯晃得厉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湿滑的砖墙上,忽长忽短。“这暗渠通着城外的河,万一跟丢了……”
话没说完,前头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轻响,像是瓷器落地的脆响。沈砚脚步一顿,示意清玄把风灯往旁边挪了挪——灯影斜斜扫过去,只见前方岔路口的水洼边,掉着个碎了半角的青瓷碗,碗底还沾着点深褐色的药渣。
“是‘安神汤’的药渣。”清玄蹲下身,用树枝拨了拨药渣,鼻尖动了动,“有合欢皮和首乌藤,是咱铺子上周给秦仲山抓的方子。”
沈砚指尖捏了捏腰间的哨子。自上次秦仲山借方子被拒后,这人就没再露面,他们原以为得费些功夫查他的踪迹,没成想昨夜药铺后墙的暗门被人撬了,地上留着枚沾了泥的铜扣——正是秦仲山常系在药箱上的那种。顺着踪迹追来,竟一路到了这处废弃的暗渠。
“他往左边走了。”沈砚指着水面上漾开的圈圈涟漪,风灯照过去时,能看见水底铺着的青石板上,有串新鲜的湿脚印。“灯拿稳些,别让他察觉。”
两人蹑脚往前走了几步,暗渠里的风忽然转了向,隐约飘来几句压低的说话声。沈砚拉着清玄躲进旁边的凹洞,风灯灭了半截光,只留一点豆大的火苗贴着灯壁。
“……那方子到底在不在沈砚手里?”是秦仲山的声音,比上次在药铺听着更沙哑,像是急火攻心。“我跟了他半个月,没见他动过书房的箱子。”
“急什么。”另一个声音接了话,听着年轻些,带着点不耐烦,“沈怀安当年把方子藏得严实,沈砚那时才三岁,未必知道在哪。倒是他那个弟弟,清玄是吧?那天我去药铺瞧了,他翻方子时,总往柜台下的暗格里摸——说不定方子在他那儿。”
清玄的指尖猛地攥紧了风灯杆。柜台下的暗格是师父生前凿的,里面放着些常用的药引,哪有什么方子?这人分明是在诈秦仲山。
沈砚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出声。只听秦仲山又道:“不行,清玄那孩子看着软,心思细得很。上次我借方子,他嘴上应着‘得问问我哥’,实则手指都在发抖——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知道又怎样?”年轻声音嗤笑了声,“等今夜把沈砚引到这儿,解决了他,还怕清玄不把方子交出来?那小子最护着他哥。”
凹洞里的沈砚眼尾沉了沉。原来撬暗门是为了引他来,倒是把他算得透彻。他悄悄摸出怀里的哨子,指尖在刻痕上顿了顿——这哨子除了是念想,当年师父还改了改,吹起来声音极尖,能穿透水声,是他和清玄先前约好的信号。
“动手吧。”秦仲山的声音近了些,“他追了这么久,肯定没带帮手。”
脚步声踩着水洼过来,“哗啦”“哗啦”响。沈砚对清玄递了个眼色,待那两人的影子刚过凹洞口,猛地起身,风灯被清玄往旁边一推,灯油泼在砖墙上,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来人的脸——除了秦仲山,另一个竟是常来药铺送药材的小杨,脸上还带着平日里那副老实巴交的笑,只是眼里多了狠劲。
“沈砚?”秦仲山愣了下,随即咬牙,“果然是你。”
小杨已经摸出了短刀,往沈砚面前扑:“拿方子来!”
沈砚没动,只往旁边侧了半步。清玄早绕到小杨身后,手里攥着的药杵“咚”地砸在他后腰上。小杨疼得闷哼一声,短刀掉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秦仲山见状,竟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往沈砚面前掷过来。沈砚伸手去挡,瓷瓶碎在掌心,一股刺鼻的药味散开——是迷药。他屏住呼吸往后退,却见秦仲山已经往岔路另一头跑,边跑边喊:“方子不在我这儿!是沈怀安自己藏了后手!”
“别让他跑了!”清玄要追,被沈砚拉住了。
风灯的火苗渐渐小下去,照亮沈砚掌心被瓷片划破的伤口,血混着药汁往下滴。他看着秦仲山跑远的方向,忽然低笑了声:“他没说假话。”
“啊?”清玄愣了愣。
“他方才掷瓷瓶时,指节在抖。”沈砚用布巾按住掌心的伤,“是怕我追,才故意说那话引我们分心。倒是那个小杨——”他低头看了眼被清玄按住的小杨,“你说,秦仲山给了你多少好处?”
小杨脸白着,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清玄在他腰间又补了一杵:“快说!你们把师父留下的那本《药经》藏哪了?”
暗渠深处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塌了。沈砚皱了眉,拉着清玄往洞口退:“先出去,这儿要塌了。”
两人拖着小杨往外走时,清玄回头看了眼那碎了的青瓷碗,碗底的药渣被水冲得散了,倒像是谁故意留下的记号。他碰了碰沈砚的胳膊:“哥,秦仲山会不会是故意让我们找到药渣的?”
沈砚没说话,只是攥着哨子的指尖更紧了。走到洞口时,天光漏下来一点,落在他掌心的伤口上,竟让他想起小时候清玄在青城山被蛇咬了的手,也是这样红,却非要攥着他的衣角笑。
“不管他是不是故意的。”沈砚仰头看了眼天,云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方子和《药经》,他总得吐出来一样。”
清玄点头,把风灯往地上一放,火苗舔着灯芯,忽明忽暗里,他眼里的光倒比灯亮些:“嗯,他跑得了一次,跑不了第二次。咱兄弟俩在,怕什么。”
沈砚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很多年前在修车铺,他也是这样揉着清玄乱糟糟的头发,说“别怕,有哥在”。只是这一次,他掌心的伤疼得真切,却也清楚,往后的路,他们攥着的不只是彼此的手,还有藏在暗渠灯影里的答案,和不得不接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