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声里,沈砚把最后一页账册拓在宣纸上。烛火摇曳,映得他鬓角的银丝格外分明——自黑风口带回的账册残页已拼得七七八八,唯独光绪三十一年冬的那几页,还缺着半张收药人的签名。
“沈先生,前门有位姓周的先生求见,说带了您要的‘东西’。”阿香掀着门帘进来,手里捧着个蓝布包,“他说您见了这个就知道。”
布包解开,是只巴掌大的铜墨盒,盒盖上刻着“青云”二字,边角磕掉了块漆。沈砚指尖抚过缺口——这是当年父亲书房里的旧物,光绪三十一年那场大火后,他以为早被烧了。
“周先生在哪?”
“在堂屋候着,说只等您半炷香。”
沈砚把拓好的宣纸卷进竹管,藏进书架后暗格,才拢了拢衣襟往堂屋走。堂屋的八仙桌边坐着个穿灰布棉袍的中年人,眉眼间有几分眼熟,见他进来,忙起身作揖:“沈先生,在下周明,是前漕运码头的账房。”
“周先生请坐。”沈砚倒了杯热茶,“不知您带的‘东西’……”
周明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层层解开,露出半张烧焦的账本纸:“这是当年码头仓库的火里抢出来的。沈先生要找的收药人签名,在这上面。”
纸页上的字迹被烟火熏得发黑,却还能看清“济南府守备营李”下,压着个朱红印章,印章的纹路虽模糊,“青云堂”三个字却隐约可辨。
“果然是他们。”沈砚指尖微微发颤,“当年我父亲被构陷私藏禁药,就是这李守备带人抄的家。”
周明端起茶杯,却没喝:“沈先生可知,这李守备三年前就暴毙了?有人说他是吞金,可我在码头见他最后一面时,他怀里揣着个锦盒,说要去江南找赵掌柜‘了断旧账’。”
“了断旧账?”
“他手里有赵掌柜的把柄。”周明压低声音,“光绪三十一年那批‘禁药’,根本不是军用药,是赵掌柜从关外运来的鸦片,借‘军用药’的名义走漕运。李守备收了好处帮着遮掩,可去年青云堂查账,发现赵掌柜把当年的账都推到了他头上。”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映得周明的脸忽明忽暗:“沈先生,您拓账册的事,赵掌柜怕是知道了。今早我来的时候,见青云堂的人在药铺后巷转悠,手里还拿着您的画像。”
沈砚心头一紧,起身走到窗边,见后巷的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往院里张望。
“他们要的不是账册,是您这个人。”周明跟着站起来,“赵掌柜怕您把当年的事捅出去——如今漕运码头的新官是李守备的旧部,正想找由头查青云堂。”
沈砚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个布包,里面是拓好的账册副本:“周先生,这副本您带出去,交给码头的王都头,他是个清官。”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那只铜墨盒,“这个您也拿着,若是遇到青云堂的人盘查,就说您是我父亲的旧部,来取当年落下的东西。”
周明接过布包和墨盒,拱手道:“沈先生放心,在下这就动身。”
他刚走到门口,却被沈砚叫住:“周先生,敢问您当年在码头,可认识一个姓陈的跛脚药商?”
周明脚步一顿,回头时,眼里多了几分怅然:“认识。陈先生当年为了救我,被赵掌柜的人打断了腿。他常说,沈先生是个重情义的人,总有一天会查清当年的事。”
堂屋的烛火渐渐弱了,窗外的暮鼓声也歇了。沈砚站在原地,望着周明消失在巷口的背影,摸了摸袖中那半张烧焦的账册纸——纸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个日期,正是陈跛子离开黑风口的前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