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清刚踏过古宅的门槛,檐角的铜铃就“叮铃”响了一声——不是风动,而是那铃舌自己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下。他抬头望了眼灰蒙蒙的天,手里的骨笛不自觉攥紧,笛身上陆辞刻的云纹泛着淡青微光,这是踏入邪地的征兆。
“先生,这‘沈宅’荒废三十年了,听说夜里能听见算盘响,您真要进去?”车夫老王攥着车辕,声音发颤,“前儿个有个挑货郎误闯,出来就疯了,嘴里反复喊‘画里有人’……”
玄清没接话,目光落在朱漆剥落的门板上。门板缝隙里渗着些黑褐色的印记,凑近闻有股陈旧的血腥味,却混着淡淡的松烟墨香——是三哥沈砚常用的徽墨味道。他从背包里摸出个小巧的罗盘,指针疯转着指向宅内西厢房,最后死死定在一个“画”字上。
“你在这等我,若一个时辰后我没出来,就往东边的镇子走,找穿青布衫的沈砚先生。”玄清把罗盘揣进怀里,又塞给老王一张护身符,“这符能挡邪祟,别离身。”
老王刚把符纸塞进衣襟,宅内突然传来“哗啦”一声,像是画卷落地的声响。玄清心头一紧,推门快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杂草快没过膝盖,枯黄的藤萝爬满断墙,只有正屋门前的石阶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走动。西厢房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昏黄的光,不是天光,倒像烛火。玄清指尖掐诀,黄符捏在掌心,轻轻推开门。
屋里没点灯,那光竟来自墙上挂着的一幅画。画是幅《山居图》,笔墨苍劲,正是沈砚的手笔,可画里的景象却在慢慢变——原本空无一人的山道上,渐渐浮现出个穿青衫的身影,背对着画外,手里拿着支墨笔,像是在往画纸上添东西。
“三哥?”玄清轻声喊了句。
画里的人影顿了顿,慢慢转过身。玄清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人的脸和沈砚一模一样,可眼睛却是灰白色的,没有半点神采,嘴角还挂着僵硬的笑。更诡异的是,那人的手腕上缠着根红绳,红绳末端拴着的玉佩,正是玄清小时候弄丢的长命锁。
“小清,过来。”画中人开口,声音是沈砚的,却透着股机械的冷意,“到画里来,我们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话音刚落,画纸突然泛起涟漪,一股吸力从画里传来,玄清的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赶紧后退一步,掌心的黄符“唰”地燃起来,火光映在画纸上,画里的山道瞬间裂开一道缝,青衫人影的身影晃了晃,像是要碎掉。
“别烧!”画中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小清,我疼……”
玄清的动作顿了顿。那语气太像沈砚了——小时候他摔破膝盖,三哥就是这么带着哭腔哄他的。可他分明记得,沈砚的眼睛是温润的褐色,绝不是这死寂的灰白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玄清猛地回头,见苏珩和陆辞站在门口,陆辞手里的骨笛已经凑到唇边,笛声正要响起。
“别吹!”玄清赶紧摆手,“画里的人……可能是三哥本人。”
苏珩皱着眉走近,目光落在画上,指尖掐了个诀,一道金光弹在画纸上。金光刚触到画,就被弹了回来,画里的青衫人影突然尖叫起来,灰白色的眼睛里流出黑血:“苏珩!你别碰画!这是他设的局,碰了小清就会被吸进来!”
“他是谁?”陆辞沉声问,骨笛上的光更亮了。
玄清攥紧罗盘,指针此刻正对着画中人的心脏位置,那里有个小小的黑影在动。他突然想起沈砚说过的话——“徽墨若掺了阴魂血,画就能拘人魂魄,被拘者会成画中傀儡,除非找到画魂的‘生门’。”
“三哥的魂魄被拘在画里了。”玄清咬着牙说,“生门应该在他手里的笔上——那支笔是三哥的本命笔,只要毁掉画里的笔,他就能出来。”
画中人像是听到了,僵硬地抬起手,手里的墨笔微微晃动,指向画左下角的一块山石。玄清顺着方向看去,山石上竟藏着个小小的“砚”字,是沈砚的落款。
“小清,用你的血。”苏珩突然开口,从怀里摸出把小刀,“你的血里有玄门正宗的灵气,能破阴墨的禁制。把血滴在落款上,画就会显出生门。”
玄清没犹豫,接过小刀在指尖划了道口子,鲜血滴在画纸上的“砚”字上。血珠刚触到画纸,就被吸了进去,落款处突然亮起红光,画里的山道裂开更大的缝,青衫人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快!毁掉那支笔!”苏珩大喊。
陆辞的骨笛骤然响起,笛声凌厉如刀,一道青光从笛口飞出,直刺画里的墨笔。“咔嚓”一声,画中的墨笔断成两截,画里的青衫人影猛地一颤,灰白色的眼睛里恢复了神采,朝着画外伸出手:“小清……”
玄清赶紧伸手,握住画里伸出来的手。那手冰凉,却带着熟悉的温度,是沈砚的手。他用力一拉,沈砚的身影从画里跌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手腕上的红绳还拴着那枚长命锁。
“三哥!”玄清扑过去,扶住沈砚的肩膀。
沈砚喘着气,勉强笑了笑:“还好……你没被吸进来。是‘画鬼’干的,他用阴魂血掺了我的墨,把我困在画里,就等着引你进来,好换你的生魂……”
话音未落,画纸突然“哗啦”一声炸开,黑色的纸碎片在空中聚成个黑影,黑影手里拿着支沾着黑血的墨笔,直刺玄清的后背。
“小心!”陆辞猛地把玄清推开,骨笛横在身前,笛声震得黑影晃了晃。苏珩趁机摸出镇魂镜,金光直射黑影的胸口,黑影惨叫一声,身体开始消散。
“想跑?”沈砚咬牙撑着起来,从怀里摸出块墨锭,墨锭在空中划出一道墨痕,墨痕瞬间变成锁链,缠住黑影的脚踝。“这墨是我用阳气养了十年的‘阳墨’,专克阴魂!”
三道灵光同时落在黑影身上,黑影发出凄厉的惨叫,化作一缕黑烟消散了。古宅里的昏黄光线渐渐褪去,天光透进来,落在三人身上。
沈砚靠在墙上,虚弱地笑了:“终于……摆脱这东西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把长命锁解下来,塞到玄清手里,“当年你弄丢它,我找了三年,没想到被画鬼捡去,用来引你上钩。”
玄清攥着长命锁,眼眶发热。这锁是他六岁时三哥送的,丢了之后他一直愧疚,没想到三哥记了这么多年。
苏珩走过来,扶起沈砚:“先离开这里,画鬼虽然散了,但阴墨的余毒还在,得找个干净地方给你调息。”
陆辞把骨笛别回腰间,拍了拍玄清的肩膀:“别愣着了,走,回家。”
玄清点点头,扶着沈砚的另一边胳膊。四人的身影慢慢走出古宅,檐角的铜铃再次响了一声,这次是风动,清脆的铃声里,没有了半点邪祟的气息。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长命锁在玄清手里泛着微光,像是在为这重逢的时刻,添了几分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