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粉般的月光,吝啬地淌过米拉维提尔老旧街道里的一个废弃仓库。
星络藤垂挂在朽败的窗檐,细小的花萼凝着冰霜,在死寂中如同漆黑的指爪,无声地指向下方那片凝固的污浊。空气里,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甜铁锈味,正混着旧雪融水的阴湿,黏腻地塞满每一寸缝隙。
废弃仓库的深处,堆积杂物的阴影里,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哼着不成调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的小曲。
神秘的黑袍少女赤着双足,踩在一滩尚未完全凝结的暗红色粘稠液体中。那黏稠的液体没过了她小巧的脚踝,刺骨的冰凉却让她脸上浮起两团病态的红晕。
她紧紧搂着那只穿着破旧黑色洛丽塔裙的兔子玩偶,玩偶那双猩红的玻璃眼珠空洞地映着脚下的狼藉——几具以超越常人想象的扭曲姿态堆叠的残破躯骸。
断裂的骨茬刺穿皮肉,如同肮脏土地上野蛮生长的白色毒菇,在血泊中参差冒出。创口边缘并非撕裂的毛糙,而是呈现出一种光滑得诡异的、仿佛被无形酸液悄然蚀融的质感。
她轻盈地在血泊与残肢间跳跃、旋转,哼唱的调子忽高忽低。
赤裸的足尖点过一块相对完整的胸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她便吃吃地低笑起来,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梦呓般的飘忽:“跳呀……再跳高一点……审判……那些自以为是的光……”
兔子玩偶在她怀中随着动作晃动,玻璃眼珠里流转着粘稠得近乎滴血的猩红光泽。
每一次旋转,黑袍的裙摆都带起细小的血珠,溅落在冰冷斑驳的墙壁上,绽开新的、令人不适的污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玩偶冰凉的玻璃眼珠,那红光似乎随之微微搏动,映照着她深潭般不起波澜的黑瞳。
时间在此地仿佛凝固。直到远处圣灵堂的晚钟荡开一声悠长的余韵,扭曲着挤入这被遗忘的角落。
哼唱声戛然而止。
她歪着头,像是在侧耳倾听什么。随即,她俯下身,伸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点在那滩仍在缓慢扩散的血泊边缘。
随着她指尖的移动,暗红的血液仿佛被注入了卑劣的生命,更加顺从地沿着她意念的轨迹蜿蜒、汇聚,填补着某个诡异符文最后缺失的一笔。
“不够……完美呢……”少女的声音低哑,含着一丝孩童未能尽兴般的遗憾,又混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腻。
她怀里的兔子玩偶,那只仅存的玻璃眼珠深处,也随之掠过一道极其微弱的深紫色幽光。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却未曾沾染一丝污渍。
最后瞥了一眼地上那幅用生命与污血绘就,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作品”,以及那一具具已无生命的躯壳,她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冰冷到毫无温度的弧度。
随即,她抱紧玩偶,踮着脚尖,如同融化了的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入身后最浓重的黑暗里,踪迹全无。
只留下废旧仓库里那幅地狱般的静物画,和空气中愈发浓重、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
······
几个小时前,下午三时。
言珂正独自走在返回圣灵堂的一条僻静小径上。月白色的神官袍在略显慵懒的冬日阳光下,流淌着洁净的光晕。
途经黑蛇巷附近时,他的脚步不易察觉地一顿。
他习惯性地微微垂眸,感知着空气中自然流淌的雅娜。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强烈不协调感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轻轻刺入他的感知中。
那是一股被精心粉饰过的气息,但那纯粹的黑暗仍无法被完全掩盖,属于暗元素的冰冷与粘稠,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不断从破口溢出,刺激着言珂的神经。
言珂秀气的眉头微蹙。
他选择这条近路,只是今日前往城东探望一位年迈的信徒后,这条小巷是回圣灵堂最便捷的路径。未曾想竟然碰见了这令人反感的气息。
他停下脚步,纯净的光元素雅娜自他指尖无声流淌,如同最纤细的感知触须,轻柔扫过前方巷口那片光线晦暗的角落。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能量共鸣声响起。
眼前巷口的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骤然扭曲、荡漾!
空气中那层无形的“粉饰”在纯净圣光的照耀下如春雪消融,瞬息溃散!真实的景象如同褪色的丑陋画布,猛地显露出来——
满地尚未完全干涸的、呈诡异符文状蔓延的暗红色血迹,刺目地泼洒在青石板上,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入鼻腔。
而在巷子最深处那个光线最昏暗的角落,散落着几块边缘呈诡异消融状的暗红色组织碎块,正静静躺在血泊边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
光晕所过之处,石柱的真实景象如同被剥开痂皮的伤口,狰狞地暴露出来!
“这是……!”言珂清秀稚嫩的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中罕见地流露出惊骇的神色。
此种程度的亵渎痕迹,以及对生命法则的强行扭曲,绝非寻常邪术所能为!
言珂不再犹豫,指尖凝聚地光芒骤然变得炽烈!他将光元素凝聚成更纯粹的力量,如同一束无形的探针,狠狠刺向石柱下那片被暗红能量覆盖的区域!
噗!
就在他仔细探查残留痕迹时,一丝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空间波动被他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那波动像是某种强力干扰法术结束后残留的余波涟漪。
它极其短暂且模糊,难以追溯其源头方向,更无法锁定具体位置。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很危险。
言珂的眉头锁得更紧。这残留的干扰余波,与现场被强力粉饰的痕迹,共同指向了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敌人不只有一个,他们的目的不明,指向不清,但留下的污染和亵渎却真实不虚。
一丝冰冷的预感攫住了他。
言珂深吸一口气,指尖的光芒瞬间收敛,化作一道纯净的信息流,迅速地投向王宫方向。必须立刻报告!
······
米拉维提尔王宫深处,一间气氛凝重如铅的议事厅内。巨大的星图沙盘悬浮在议事厅中央,精确标注着王国的山川河流、城镇要塞。
此刻,沙盘上代表米拉维提尔的区域,一个光点在“黑蛇巷”的位置散发着刺目而不祥的红光。
议事厅主位之上,端坐着星辰王国年轻的国王——赵景明。他身着庄重的王室礼服,面容尚显些许稚嫩,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紧紧锁定在沙盘上那刺眼的红点上。
紧邻国王右手侧,摄政王季萧磊端坐于一张同样华贵的座椅上,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目光沉稳地扫视全场。
长桌两侧,白鑫承、傅榆生、林孺海、墨岚雪等几大家主分坐。冒险家公会会长李欣芸也列席在旁。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带着沉重感。
言珂站在沙盘旁,月白的神官袍服在室内魔法水晶灯下显得格外圣洁。他指着沙盘上那个刺眼的红点,声音虽依旧清澈,却带着一丝沉重:
“黑蛇巷发现的现场残留的痕迹被魔法所粉饰,我使用光元素破除了用来粉饰现场的魔法,出现的便是这张影像呈现的一片狼藉的画面。”
他抬起手,利用光元素魔法将下午他看到的景象展示在众人面前。
“暗巷……消融状的肉块……”傅榆生咀嚼着这些词,指节无意识地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叩响。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手法……五年前,清理幽溟教会残党的行动里。清理北境地区残党时,在一个废弃矿坑据点,王国军第三小队……就是在坑道深处,发现了被这样处理的……碎块!像被什么东西……啃噬消融过!”
林孺海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猛地看向白鑫承,目光带着一种沉痛和冰冷的确认:“鑫承!当时负责第三小队后援的,是白家的护卫队吧!你的人……亲眼见的那些尸体是怎么样的?”
白鑫承沉默着。他的指腹反复摩挲挲着胸前的紫水晶胸针,冰凉的触感仿佛能冻结指尖的血液。
记忆深处被强行翻开的画面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扭曲变形的护卫队员尸体,断裂的武器上残留的粘稠暗元素,以及……那些如同被强酸腐蚀过、又被刻意摆放成诡异形状的……肢体碎块。
负责现场的炼金术师脸色惨白地告诉他,那腐蚀痕迹,不是正常的生物。更恐怖的是……
“是。”白鑫承的声音低沉压抑,如同闷雷滚过厅堂,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当时收敛遗骸的护卫长回报……现场有‘被啃食过的骨殖’。创口边缘正是这种……光滑的消融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众人,“还有……他们临死前佩戴、用以记录最后影像的‘回溯水晶’……只捕捉到一片混乱的惨叫和……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嘎吱’声。”
“嘎吱……”李欣芸忍不住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身为资深的冒险家,她听过无数魔兽撕咬猎物的声响,但这般混合了消融与咀嚼感的描述,还是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与悚栗。
“不止米拉维提尔。”一直沉默的墨岚雪突然开口,他指尖在星图沙盘上快速点过几个位置:
“威胁并非仅限王都。”一直沉默的墨岚雪骤然开口,声音冷澈如冰下暗流。他指尖在星图沙盘上快速点过数处,“东境‘灰烬隘口’戍卫队报告,商道附近魔兽异常躁动,攻击性剧增,牲畜屡有发狂。西境傅家药草园前阵亦遭不明缘由的魔兽暴动,损毁大片珍稀药田。”
一个个地点被点亮,如同星图上蔓延开来的脓疮。
傅榆生微微前倾,手肘支桌,十指交叉,脸上不见怒色,唯有专注,目光锁定沙盘西境。
“西境药园损失惨重,超七成福音百合、雷鸣蓟与龙血树被毁。暴动魔兽分泌的腐蚀粘液成分诡异,对魔钢护甲亦有侵蚀之效,何况血肉之躯。我等自土壤与受损植株根部采集的能量残留样本,”
他目光转向言珂:“与言阁下在黑蛇巷现场所录异常波动,经光谱比对,吻合度超六成五。此粘液与能量残留,迥异于已知任何魔兽或炼金毒剂,然……与五年前幽溟教会某些‘特殊实验体’的残留记录,高度相似。”
他目光转向言珂,“与言伊卡尔阁下在黑蛇巷现场记录到的异常波动,在光谱分析上,有超过65%的吻合度。这种粘液和能量残留,与我们之前掌握的任何已知魔兽或炼金毒剂都不同,但……与五年前幽溟教会某些‘特殊实验品’的残留记录高度相似。”
议事厅内一时寂然,唯有沙盘上代表灾厄的红点兀自闪烁。傅榆生呈上的证据,如同冰冷锁链,将看似零散的事件串联起来,直指那令人心悸的源头。
“手法不同,目标各异,”季萧磊的声音响起,沉稳有力。
他指尖划过沙盘上那些被点亮的区域——西境药草园、东境灰烬隘口、以及此刻米拉维提尔心脏的黑蛇巷,最终落回米拉维提尔的城堡。
“表面看是零散的意外和袭击,但核心的驱动……都是对雅娜自然平衡的强行扭曲和破坏。用混乱掩盖真正的目的。”他指向沙盘上那个刺目的红点,“陛下,米拉维提尔这处‘祭品’,加上傅家主提供的证据链……这绝非巧合。他们是在用五年前那令人发指的手法……宣告……他们回来了。”
赵景明深吸一口气,年轻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神中的震动难以掩饰。他看向身旁的季萧磊,带着一丝询问和决断:“哥...咳,季卿,依你之见?”
“复仇。”白鑫承的声音先于季萧磊响起,低沉而冰冷,像沉重的石块砸在每个人心头,“五年前的剿灭,幽溟教会估计从未忘记!其如蛰伏沼泽深处的毒蛇,舔舐伤口,积蓄毒液,今日向王国亮出淬毒獠牙!”
季萧磊微微颔首,肯定了白鑫承的判断,目光沉稳地迎向赵景明:“陛下,白家主所言极是。幽溟教会卷土重来,其势汹汹,或有复仇之意。米拉维提尔是他们的第一刀,但绝不会是最后一刀。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全面戒备,揪出这些阴影中的毒蛇!”
一股无形寒意瞬间席卷议事厅。窗外天光似也黯淡几分,米拉维提尔上空,看不见的阴云正在汇聚。
幽溟的阴影,如同无声蔓延的墨迹,悄然笼罩星辰王国。年轻国王紧抿双唇,置于扶手上的手掌悄然握拳。
······
下午六点,魔法花灯会璀璨的光华瞬间驱散了冬日的暮色。
白忘川无声地立在城中高塔的飞檐之上,夜风拂动他银白色的发丝和宽大的黑袍。
漆黑头带下的面容无波无澜,苍白如月下寒冰。他微微低着头,仿佛在“看”着下方那片被魔法灯光渲染得如同梦幻般的光海。他微垂着头,仿佛正“凝视”下方那片被魔法灯海渲染得如梦似幻的光潮。人群喧嚣与流光溢彩,皆无法穿透其周身那层无形隔绝的冰壁。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精准锁定于人群中那个小小的身影——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的白晓琛。
一丝近乎虚无的弧度,在他的唇角一闪而逝。
黑暗的序章,已然奏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