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里乾坤的黑暗与禁锢并未持续太久。
镇元大仙似乎意在惩戒与警示,而非真正要将他们困死。当观音菩萨驾着祥云,手持羊脂玉净瓶而至时,那混沌的束缚便自然解开了。
众人重新脚踏实地,站在了那株枝残叶败、根系裸露的人参果树前。唐僧面带愧色,连连告罪。猪八戒、沙悟净垂首肃立。小白龙不安地踏着蹄子。
孙悟空站在一旁,脸色依旧是一片冰封的漠然,仿佛推倒果树、被擒被放,都不过是按部就班的流程,激不起他内心丝毫波澜。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倒塌的灵根一眼,目光空泛地望着远方。
而苏晓晓,却在这时,悄然发生了变化。
就在观音菩萨现身,那悲悯祥和的气息笼罩下来的一刹那,苏晓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尽管魂体并不需要。她将所有的绝望、心碎、无力与那夜林中冰冷的触感,统统强行压入魂魄的最深处,用一道看似坚固的堤坝封锁起来。
然后,她抬起了头。
脸上不再是几日来的惨淡与死寂,而是重新焕发出了一种……近乎明媚的活力。她魂体的光泽似乎都明亮了几分,眉眼弯起,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小师妹”的活泼与好奇。
她甚至轻轻飘前了一些,目光落在观音菩萨手中的玉净瓶上,用一种带着惊叹的、清脆的声音说道:“菩萨这宝瓶真是玄妙!这三光神水,想必就是汇聚日月星辰精华的圣水吧?竟能活此天地灵根,真是不可思议!”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现场的沉闷,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活跃气氛的意味。
猪八戒闻言,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那瓶子,嘟囔道:“是啊是啊,菩萨法宝就是厉害……”
连唐僧都因她的话,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观音施法的过程。
而孙悟空。
在那片死寂的漠然之下,有什么东西,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观音,也不是因为神水。
是因为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前几天,在林中,似乎也曾用截然不同的语气,带着哭腔和绝望,呼喊过他的名字……
还有那“活泼”的姿态……与他脑海中某个极其模糊的、在五行山洞天里,她拿着新做好的衣服在他面前转圈、叽叽喳喳说话的影子……有一瞬间的重叠?
金箍没有任何反应。那夜的镇压似乎彻底抹平了所有“违规”的情感波澜。
但,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不适感,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他觉得……刺眼。
她脸上那过于“明亮”的笑容,她语气中那过于“活跃”的语调,与这片刚刚经历过破坏、充斥着愧疚与沉闷的环境,格格不入。也与……他心底那片空茫冰冷的死寂,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这种“不适感”,甚至比之前那种熟悉的牵引,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
他没有看她,却无法完全屏蔽她的存在。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理解的、对她这种“不合时宜”的“开朗”产生的排斥。
观音菩萨慈悲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苏晓晓那“明亮”的笑容上停留了一瞬,那洞悉一切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与叹息。但她并未点破,只是将杨柳枝蘸取瓶中三光神水,轻洒在人参果树的断根之处。
甘霖洒下,生机焕发。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那倒塌的果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立起,断根续接,枯叶转绿,顷刻间恢复如初,甚至更显郁郁葱葱。
皆大欢喜。
镇元大仙与观音菩萨叙话,恩怨化解。
整个过程,苏晓晓都维持着那副“活泼开朗”的模样,时而对恢复的灵根表示惊叹,时而与猪八戒低声交谈几句(虽然猪八戒大多时候在关注能不能再讨个果子吃),她甚至试图将话题引向孙悟空:
“师兄,你看这树活过来,比之前还要精神呢!天地造化真是神奇,对吧?”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师妹对师兄的寻常搭话。
孙悟空却只是漠然地瞥了她一眼,连一个音节都懒得发出,便转开了视线。那眼神,比之前的空洞,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在用这种方式,抗拒着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抗拒着那让他本能感到不适的“明亮”。
苏晓晓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痛楚,但很快,那笑容又变得更加灿烂,仿佛丝毫不受影响,转而继续去和唐僧讨论佛法奥妙去了。
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略显沉闷的队伍中翩跹,努力挥洒着看似快乐的磷粉。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每一个笑容,每一次看似轻松的语调,都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去维系。那面具之下,是刚刚结痂又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但她必须如此。
既然彻底的绝望无法唤醒他,既然痛苦只会引来金箍更残酷的镇压。
那么,她就换一种方式。
用他记忆中熟悉的“活泼”(哪怕只是伪装的),用这种看似无害的“靠近”,重新在他那冰封的心湖上,投下一颗颗细微的石子。
哪怕只能激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涟漪,哪怕那涟漪是烦躁而非喜悦。
也总比一潭死水要好。
钓鱼的人,折断了鱼竿,便徒手布网。
用这看似明媚、实则浸满心血的微笑作为网线,一点点地,再次撒向他那片被冰封的、深不见底的心海。
她知道这很难,很痛。
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去做的事。
万寿山的风波平息了。
而另一场无声的、更加艰难的攻心之战,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