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帘洞内,死寂如厚重的棺椁,将一切生机隔绝。
孙悟空维持着那个靠坐的姿势,仿佛化作了石座的一部分,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他对苏晓晓的靠近毫无反应,那双金色的眸子空洞地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里面没有任何焦点,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
苏晓晓的心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的魂魄,但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任何激动的情绪,都可能将他推得更远,或者惊动那沉睡的金箍。
她停在他石座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无声的剪影,对抗着这洞中无边的黑暗与沉寂。
然后,她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
她微微抬起手,不是伸向他,而是对着石座旁边一张落满厚厚灰尘的石桌。她调动起魂魄核心那缕微弱得可怜、却独属于他的法力,指尖萦绕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轻轻拂过桌面。
没有狂风席卷,没有法术恢弘。只有一丝清风般的柔和力量,如同最细腻的绢纱,轻柔地、缓慢地,将石桌上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尘埃,一层层地拂去。
灰尘在微弱的光晕中打着旋,悄然飘落。渐渐地,石桌原本温润的质地显露出来,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一些当年猴群嬉闹时留下的、模糊不清的划痕。
这个动作,轻微得近乎琐碎。
但它在这片死寂中,却像是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孙悟空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空洞,但那片虚无的冰原上,似乎因为这一丝外来的、温柔的扰动,产生了一道微不可查的裂隙。
苏晓晓没有停。
她继续着这看似毫无意义的“清洁”。她拂去另一张石椅上的灰,露出其古朴的造型;她清理出一小块干净的地面,让潮湿的霉味淡去一丝;她甚至走到洞口附近,用那点微光,小心翼翼地将几缕垂落挡路的蛛网轻轻拨开。
她的动作很慢,很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她没有说话,没有试图与他交流,只是用这种最笨拙、最直接的方式,驱散着这片空间的腐朽与死寂,一点一点地,试图将一丝“生”的气息,重新带回这个被他视为最后归宿的冰冷坟墓。
她像是在修复一件极其珍贵的、却已残破不堪的宝物。不是用强大的法力,而是用这微不足道的光,和一颗浸满心痛与坚持的心。
时间在无声的劳作中流逝。
洞内依旧昏暗,但那一小片被清理出来的区域,仿佛拥有了不一样的温度。
终于,当苏晓晓准备清理石座下方一块区域时,一直如同石像般的孙悟空,有了更进一步的反应。
他的手指,搭在石座扶手上的那根手指,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依旧没有看她,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砂石摩擦般质感的低吼:
“……滚出去。”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抗拒,像是在抵御着什么他不愿面对、却又无法完全忽视的东西。
苏晓晓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因为他的驱逐而退缩,反而缓缓直起身,望向他那依旧冰冷的侧影。
这一次,她没有强颜欢笑,没有刻意活泼,她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带着一种穿透一切伪装的温柔与坚定。
“我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在这空旷的洞中回荡,“悟空,这里太冷了,太暗了。”
她没有叫他“师兄”,而是叫出了那个被封印的名字。
“这里需要一点光。”她看着他的眼睛,仿佛要望进他那片荒芜的灵魂深处,“哪怕……只有一点点。”
说完,她不再看他,继续低下头,专注地清理着那一小片地面。她的魂体在昏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却持之以恒的荧光,如同黑夜中一只倔强的萤火虫。
“……”
孙悟空沉默了。
那声“滚出去”似乎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再动。但他周身那股死寂的冰封气息,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坚不可摧。
他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座孤岛。
但苏晓晓的存在,她那份沉默的、固执的、如同春蚕吐丝般一点点驱散黑暗的坚持,就像环绕着孤岛的、温柔而执拗的海水,开始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岛屿边缘冻结的岸线。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
但在那片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这一点点微弱的光,这一点点被清理出来的、干净的角落,这一点点属于“她”的、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在他自己都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沉向更黑暗的深渊时,这根稻草,就这样突兀地、不讲道理地,递到了他的手边。
他还没有伸手去抓。
他甚至想将这稻草推开。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在这片绝对的死寂与绝望中,撕开了一道细微的缺口。
光,已经照了进来。
哪怕再微弱,也终究是光。
苏晓晓知道,救赎之路,漫长而艰难。
但至少,她已经点亮了第一盏灯,抛出了第一根绳索。
剩下的,就是用自己的存在,用自己的不离不弃,等待着他自己,从冰冷的深渊里,生出抓住那根稻草的勇气。
对于溺水之人而言,一根稻草,便是全部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