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天气总是温润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紫竹叶,筛下细碎的金斑,落在相偎的两人身上。
孙悟空恢复得七七八八,那股躁动不安的劲儿又开始在四肢百骸里窜动。但他却奇异地安静下来,只因为苏晓晓正拿着一把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他背后有些凌乱的毛发。
这曾是五行山下几百年里,最常见也最温馨的日常。
起初,孙悟空的肌肉还有些紧绷。那场由他亲手造成的伤害犹在眼前,让他无法完全放松地享受这份久违的亲昵。他能感觉到玉梳划过皮毛的轻微触感,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别动。”苏晓晓轻声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孙悟空立刻僵住,连尾巴都下意识地绷直了,只有尾巴尖儿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苏晓晓的手法很熟练,避开那些因旧伤或打斗而纠结的毛团,耐心地、一点点将它们梳通。玉梳冰凉的触感,混合着她指尖偶尔无意擦过皮毛带来的温热,形成一种奇异而令人安心的抚慰。
渐渐地,孙悟空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一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暖流,从被梳理的皮毛渗入,缓缓流淌进四肢百骸,甚至熨帖了他灵魂深处那些因遗忘和伤害而留下的焦灼与不安。他喉咙里忍不住发出极轻的、满足的咕噜声,像一只被顺毛顺得极其舒服的大猫,眼睛也惬意地眯了起来,那副全然放松、依赖信任的模样,与之前那个冰冷桀骜的行者判若两人。
苏晓晓看着他放松下来的宽阔背脊,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胛骨,心中一片宁静。那些痛苦的记忆并未消失,但它们此刻被这种熟悉的、带着体温的触感暂时封存了。她梳下的每一根断毛,都仿佛带走了过去的一丝阴霾。
就在这片静谧即将达到顶点时,几道强大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降临在紫竹林外。
没有敌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孙悟空瞬间睁开了眼,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警惕,身体本能地想要站起,却被苏晓晓按住了肩膀。
“别动,还没梳好。”她语气依旧平静,仿佛来的只是寻常访客。
孙悟空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的镇定,躁动的心奇异地安定了下来,重新趴伏回去,只是尾巴悄悄卷起,环绕在苏晓晓的脚踝上,带着保护的意味。
来的并非一人。
东方,清气缭绕,菩提祖师的身影于竹影下含笑而立,目光扫过正在梳毛的徒弟,带着洞悉一切的莞尔。
南方,佛光温润,观音菩萨手持净瓶,静立莲台,慈悲的目光中带着一丝鼓励。
西方,云霞翻涌,未来佛祖弥勒佛那标志性的笑声先于人至:“哈哈哈,好一派祥和景象!看来悟空小友,此番收获颇丰啊!”
而最后一道气息,来自九天之上,威严堂皇,虽未显化身形,但那笼罩四方的帝威,已表明其身份——玉帝。
这并非兴师问罪,而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会面”。
孙悟空缓缓站起身,苏晓晓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站在他身侧。他握了握她的手,然后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位大能,最后定格在虚空某处,仿佛在与那位未现身的玉帝对视。
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卑微,也没有了猴性的嬉闹,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冷冽的清醒。
“诸位,”孙悟空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金石之音,“看够了?”
弥勒佛笑呵呵道:“非是看够,而是时候已至。取经路不可久滞,三界目光皆系于你身。”
观音菩萨颔首:“劫难亦是机缘,前行方是正道。”
菩提祖师抚须不语,眼神却已说明一切。
孙悟空嗤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却不是对着眼前几人,而是对着那远在西天、定下这“取经”棋局的至高存在。
“俺知道。”他说道,金色的眼瞳中燃起熟悉的火焰,那是不屈的斗志,但这一次,不再是被安排的棋子之怒,而是执棋者的冷静谋划,“这经,俺老孙自然会去取。”
他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这一次,路,怎么走,遇到什么事,护着谁,由俺自己定!”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与苏晓晓坚定的目光交汇。
“俺不再是你们,或者如来手中那把指哪打哪的刀。”他声音沉静,却带着撼动天地的力量,“俺是执刀的人。”
此言一出,空气微凝。
虚空之中,传来玉帝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赞赏与达成协议的意味。弥勒佛笑容更深,观音菩萨面露慈悲,菩提祖师眼中则是毫不掩饰的骄傲。
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等的就是这只猴子,彻底看清棋局,并决心下场博弈!
孙悟空对如来的反抗,正是他们乐见其成的“变数”。玉帝要制衡,弥勒要未来,菩提要护徒,观音要慈悲渡世,各方诉求不同,但在“不能让如来一家独大”这一点上,达成了无声的联盟。
未来(弥勒)已至,现在(如来)当让!
孙悟空拉起苏晓晓的手,紧紧握住。
“晓晓,我们走。”
不再是“我”,而是“我们”。
苏晓晓看着他坚毅的侧脸,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与以往截然不同的力量与决心,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被驱散。她反手握住他,用力点头。
没有多余的告别,孙悟空对着几位大能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无声的“联盟”之情。随即,他揽住苏晓晓的腰,筋斗云凭空闪现,托起两人,化作一道流光,毫不犹豫地冲出了紫竹林,朝着那条既定的、却已截然不同的取经路而去。
这一次,他不是棋子。
他是棋手。
而他首先要对弈的,便是那西天灵山之上,端坐莲台的现在佛祖——如来!
风云再起,弈局新开。
那根曾被当做控制工具的金箍,此刻在他头上,却更像是一顶即将加冕的王冠,闪烁着冰冷而桀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