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梓锐就举着支描金红烛冲进内室,烛泪滴在林薇的婚鞋上,烫得她差点跳起来。
主子!您看这鞋面绣的并蒂莲,针脚比苏城主新颁的税法还密! 小丫鬟手舞足蹈,鬓角别着的绒花蹭到林薇脸上,陆先生说赤焰来的贺礼里有匹火浣布,烧不坏的!要不咱给萧大人做条新裤子?省得他总在铁匠坊蹭得黢黑......
林薇正被喜娘按着头梳发髻,闻言噗嗤笑出声,一绺头发缠在桃木梳上扯得生疼。你当火浣布是补丁料?再者说,你家萧大人昨天还拿着铁钳跟我比划,说要给婚床加层铁板,防着我半夜踹他下床。
窗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萧澈的声音混着金属碰撞响:听见没陆先生?我说她心里记仇吧。 紧接着是陆先生的咳嗽声:大人慎言!新娘子在里头呢...... 哎您慢点,那是给苏城主备的贺礼佩剑,别往柱子上磕啊!
喜娘是个见过世面的老婆子,当年还给女帝梳过嫁髻,此刻却被这阵仗惊得直拍心口:三公主...... 哦不,林大人,咱玄月的婚礼没这规矩,姑爷哪有在新房外头舞刀弄剑的?
他那是紧张。 林薇对着铜镜撇嘴,镜中人穿着一身石榴红嫁衣,领口绣的玄月图腾还是她自己改的花样,把原本死板的云纹换成了缠枝莲。这要是搁刚穿来那会儿,她哪敢懂皇家礼服的样式?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正说着,苏婉掀帘进来,紫袍外头罩了件绯红罩衫,看着倒比新娘子还精神。可算逮着你了。 她把一卷红纸拍在妆台上,户部刚算完账,你那香水铺子上个月的利钱,够给全城守军打半年新甲胄。回头让萧澈给你打个金算盘,挂嫁妆箱子上镇着。
林薇瞅见那账册上的数字直咋舌:当初就想弄点零花钱买蜜饯,怎么就成了国库支柱?
还不是你那歪主意多。 苏婉拿起支凤钗往她发间插,去年让你给新学堂的先生定俸禄,你非说男先生女先生一个价,气得老臣们差点掀了朝堂。现在倒好,连赤焰那边都派人来学咱们的学制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一阵喧哗。裴衍扯着嗓子喊 让让让,脚步声震得窗棂直响。林大人!萧客卿他...... 他把给您打的金镯子融了!
林薇心头一跳,刚要起身,萧澈已经掀帘进来,手里托着个红布包,脸上还沾着点金粉。别听裴将军瞎咋呼。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里头滚出对银镯子,环上錾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让工匠把咱俩名字刻上去了,金的太晃眼,戴着打铁不方便。
林薇捏起镯子细看,萧澈的
字刻得刚劲,她的
字边还歪歪扭扭加了个小箭头,活像她当初画图纸时标的记号。眼眶忽然有点热,想起刚成婚那会儿,这人还揣着毒簪子在枕头底下,如今却蹲在铁匠坊敲了三天三夜镯子。
酸不酸? 苏婉在旁边捅她腰眼,再哭妆就花了,等会儿拜堂时让赤焰使者看见,还当咱玄月的人欺负他们少城主呢。
提到赤焰使者,林薇噗嗤笑了。昨天那几个使者还跟她抱怨,说萧澈老爹在家气得砸了三个酒壶,却非让他们带话,说 小畜生要是敢对玄月公主不好,老子亲自来扒他皮。
吉时到的时候,林薇被萧澈牵着往礼堂走,红盖头垂下来,只能看见他那双黑布鞋,鞋头还沾着点铁屑 —— 准是今早又去工坊转了圈。
还记得第一次给你送药不? 萧澈的声音透过盖头传过来,闷闷的却很清楚,你把药碗扣我脸上,说里头有毒。
那你还把毒簪子藏袖口里呢。 林薇踩了他一脚,谁知道你是不是想趁着拜堂捅我一刀?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裴衍的大嗓门最显眼:萧客卿可得站稳了!当年你刚入质子府,某家还跟苏城主打赌,说你活不过三个月...... 话没说完就被人捂住嘴,听动静像是陆先生。
拜堂时林薇总忍不住笑,苏婉作为证婚人坐在主位,手里的惊堂木敲得比审案子还响。一拜天地 —— 司仪官拉长了调子,林薇对着外头的日头鞠躬,忽然想起刚穿来时在这院子里撒泼打滚,说死也不嫁敌国质子。
二拜高堂 —— 她对着苏婉磕下去,瞥见女帝的灵位摆在旁边,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支新香。要是老太太还在,怕是要拿着拐杖敲她脑袋,说她把好好的皇家婚事弄成了市井闹剧。
夫妻对拜 —— 红盖头被轻轻掀起,萧澈站在对面,鬓角别着朵同她一样的绒花,眼里的笑比烛火还亮。林薇忽然想起现代的结婚证,红本本冷冰冰的,哪有此刻红绸子裹着的热气儿实在。
礼成后众人闹洞房,裴衍被灌了三坛酒,红着脸说要表演新练的枪法,结果把枪头戳进了门框。陆先生捧着本账簿跟梓锐对账,两人为了香水铺子的进项吵得面红耳赤。苏婉坐在炕边嗑瓜子,看着林薇被萧澈按着头脑,忽然说:还记得你刚穿来时,总说要回那个有电灯的地方吗?
林薇正抢萧澈手里的酒壶,闻言动作顿了顿。远处传来工坊的叮当声,那是新赶制的农具在试打,还有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混着货郎的吆喝飘过来。她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那些关于手机和外卖的记忆,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回什么回。 她把萧澈手里的酒抢过来喝了一大口,辣得直伸舌头,现在有铁炉暖炕,有香水换铁矿,还有人给我打铁镯子玩,傻子才走。
萧澈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发顶,声音里带着笑:那可说好了,以后不准再念叨什么速溶茶,咱玄月的米酒,得熬着喝才够味儿。
夜渐深时,宾客渐渐散去。林薇趴在窗台上看月亮,萧澈从背后给她披了件外衣。城墙根下的灯笼还亮着,巡逻的士兵唱着新编的军歌,调子是林薇教的,词是苏婉填的,说 玄月的铁,能铸犁也能铸剑,玄月的人,能绣花也能扛枪。
你看。 林薇指着远处的火光,那是新建的玻璃工坊还在赶工,以前总觉得这世界是本书,咱都是书里的字。现在才明白,日子是铁打的,得自己一锤一锤敲出来。
萧澈握住她的手,两人的银镯子碰在一起,叮当作响。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满城的红绸,照着铁匠坊的炉火,照着学堂窗纸上晃动的人影。
这哪里是书里的结局?分明是他们亲手捂热的,新日子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