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刚迈进男子工坊,就被飞溅的火星烫了裙摆。她蹦着脚拍灭火星,正想瞪那闯祸的小铁匠,却见对方抱着块烧红的铁坯,脸涨得比铁块还红:三公主!这、这是按您图纸打的轴承,转得比姑娘家的纺车还溜!
工坊里乌泱泱站着二十多个汉子,有抡大锤的铁匠,有削木楔的木匠,还有个戴方巾的书生正蹲在地上算账目。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铁制农具,刃口亮得能照见人影 —— 这要是在半年前,男人们握着这些铁器得被当反贼抓起来。
萧技师呢? 林薇扒开人群找萧澈,却见他正被几个老匠人围着,手里捏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图谱。听见动静回头时,鼻尖还沾着黑灰,活像只偷煤的花猫。
在琢磨鼓风箱的改进。 萧澈擦了把脸,反倒把灰抹得更匀,按你说的,用连杆代替人力,能省一半力气。
那是,也不看是谁...... 林薇的吹嘘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梓锐举着张纸卷冲进来说:主子!御史台的刘大人又上书了,说您让男人抡锤子是
阴阳颠倒 ,还说...... 还说这工坊该改成绣坊!
话音刚落,角落里突然爆发出嗤笑声。那个算账的书生推了推眼镜:刘大人怕是忘了,去年涝灾时,正是咱们这些
该绣花的 ,用他瞧不上的锤子修好了三十里堤坝。
这话逗得众人直乐,林薇却皱起眉。她接过梓锐手里的奏章,墨迹还带着火气,字里行间全是 牝鸡司晨 男不耕女不织
的陈词滥调。
绣坊? 萧澈凑过来看了眼,指尖点在 男子当以针线为本 那句上,要不我把他府里的铁犁全熔了,改打绣花针?
别别, 林薇按住他蠢蠢欲动的手,对付老顽固,得用软刀子。 她转身冲铁匠们拍巴掌,都停一停!刘大人说你们该绣花,那咱就绣个给他瞧瞧 —— 把新铸的铁犁头拿十把,跟我去趟市集!
玄月城的集市向来是女子说了算,今天却炸了锅。十个精铁犁头摆在摊子上,亮得晃眼,引得买菜的大婶们围上来摸:这物件儿沉是沉,瞧着比木犁结实多了!
不光结实, 林薇踩着板凳吆喝,原先牛拉木犁一天耕三亩,用这个能耕五亩!价钱嘛...... 她比了个手势,比买三个月的柴禾还便宜!
人群里突然挤出个穿锦缎的婆子,叉着腰喊:女人家买什么铁家伙!男人就该在家纳鞋底!
王婆子这话在理。 林薇笑眯眯地应着,突然提高嗓门,可您家去年欠的三石粮,不是靠您当家的夜里偷偷去煤窑拉煤才还清的?他那双拉煤的手,拿得起镐头,就握不得犁?
婆子脸涨成猪肝色,悻悻地挤回人群。这时有个瘸腿汉子拄着拐杖过来,小心翼翼地问:三公主,我...... 我会打铁,能去工坊吗?
林薇刚点头,就见苏婉带着侍卫站在街角。新城主今天换了身常服,手里还拎着串糖葫芦,看见这场景挑眉道:听说有人要把铁炉改绣架?
哪能啊, 林薇迎上去,我正想请您瞧瞧,这些
该绣花
的手,能绣出多大的乾坤。
两人正说着,裴衍骑着马奔来,怀里还抱着个木匣子。将军勒住马时差点摔下来,红着脸把匣子递过来:这是...... 按新律法拟的男子军籍册,有、有三十多人报名了。
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名册,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押,旁边写着 周瞎子—— 正是前几日预言煤窑塌方的算卦先生。
他也来? 林薇惊讶道。
他说能掐算敌军动向,比占星官准。 裴衍挠挠头,属下验过,他算粮草补给的日子,误差不超过两天。
苏婉拿起名册翻了翻,突然笑出声:刘御史要是瞧见这个,怕是要晕过去。 她抬头看向集市上那些围着铁犁头的百姓,传我令,把《男女技艺同考令》刻成石碑,立在城门口 —— 再添一句, 手有缚鸡力,便握屠龙刀;心藏济世才,何论男与女
夕阳斜照时,林薇坐在工坊门槛上啃糖葫芦,看萧澈教铁匠们调试新鼓风箱。风箱拉动的声响混着汉子们的笑骂,倒比戏楼里的曲子还动听。
你说, 林薇忽然开口,咱们这样算不算逆天改命?
萧澈蹲下来,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像极了裴衍送的那个煤炉:天要是管得住人心里的火苗,哪还有改朝换代的事。 他抬头时,眼里映着工坊的火光,你看那老黄历,烧了能取暖;旧规矩嘛,破了才能往前走。
远处传来孩童的读书声,还是那句 人无贵贱,技有高低。林薇嚼着糖葫芦,看夕阳把 玄月城 的牌匾染成金红色,旁边新刻的石碑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她忽然想起刚穿来时那个缩在被子里发抖的自己,那时哪会想到,这些曾被视作
的男人,如今能和女子并肩站在阳光下,手里握着铁犁与书卷,眼里盛着一样的光。
走了, 萧澈拽她起来,苏城主说,今晚要在玲珑阁摆宴,庆祝你的
铁绣坊
开业。
什么铁绣坊, 林薇拍掉裤子上的灰,那叫 —— 她顿了顿,看着工坊里升起的炊烟与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突然笑了,那叫新世界。
夜风卷着煤烟掠过街道,吹得新立的石碑嗡嗡作响。远处的铁匠铺还亮着灯,叮当声敲碎了旧时光的壳,倒像是在为这刚露头的新日子,敲起了开场的锣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