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
连续几个夜晚,沈清辞都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沉闷的踱步声,有时甚至会持续到凌晨。他眼下的乌青愈发明显,即使刻意用冷漠掩饰,也遮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焦躁。周医生来的频率增加了,但似乎收效甚微。别墅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梅姨的脚步都放得更轻。
沈清辞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严重的失眠症,信任障碍,这是他心理侧写上的关键弱点。如今,这个弱点正赤裸裸地暴露在她面前。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高风险,也可能带来高回报的机会。
她不能直接建议什么,那会显得过于刻意和专业。她需要创造一个“偶然”,一个符合她人设的、自然而然的“关怀”。
机会在一个深夜降临。
沈清辞借口喝水,轻轻打开房门。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她听到三楼楼梯口传来极其压抑的、带着烦躁的叹息声。陆寒洲果然还醒着,而且似乎就在离她不远的楼梯上方。
她端着水杯,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像一只夜间游荡的、无害的小动物,怯生生地朝着楼梯方向望了一眼,然后抱着膝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将自己蜷缩进阴影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仿佛只是因为失眠,又不敢打扰任何人,所以选择在这里发呆。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方的脚步声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在这里做什么?”陆寒洲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和一丝不耐。
沈清辞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到站在楼梯阴影里的他,慌忙站起身:“陆先生……我,我睡不着,出来喝点水……对不起,我这就回去……”她说着就要转身。
“站住。”他叫住她,声音里的烦躁似乎平息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你也睡不着?”
沈清辞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小:“有点……认床。”这个理由苍白又合理。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他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停在她身后不远处。他没有靠得太近,但那股混合着烟草和冷冽气息的强大存在感,已经笼罩了她。
“回去睡。”他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但少了些平日的锋利。
沈清辞转过身,鼓起勇气抬起眼帘,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向他。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憔悴,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她脸上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怯意的关心:“陆先生……您也……一直没睡吗?”
陆寒洲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眉心,动作间透出浓浓的倦怠。
沈清辞低下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意识地呢喃:“我小时候……睡不着的时候,我妈妈会哼歌给我听……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怀念和伤感,在寂静的走廊里飘荡。
陆寒洲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没有动静。
沈清辞等了几秒,没有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也没有听到呵斥。她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声的鼓励,又或许是真的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里,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开始哼唱起来。
没有歌词,只是一段旋律。曲调异常简单,甚至有些单调,缓慢、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人心的节奏感。她运用了专业的呼吸控制技巧,让声音保持平稳、低沉,如同温柔的潮汐,一遍又一遍,规律地拍打着寂静的岸。
这不是她母亲哼过的歌,这是她根据所学知识,结合陆寒洲可能的精神状态,精心“编织”出的一段具有深度放松和催眠效果的旋律。每一个音调的高低、节奏的快慢、气音的运用,都经过潜意识层面的设计,旨在缓慢瓦解听者的心理防御,引导其脑电波向放松和睡眠状态过渡。
她哼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夜色,也怕惊扰了他。目光低垂,专注于自己的声音,像一个孤独的孩子,在寂寞的夜里寻求一丝慰藉。
起初,陆寒洲依旧站着,身形挺拔,带着惯有的警惕。
但渐渐地,沈清辞敏锐地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似乎松弛了一毫米。他沉重的呼吸声,也开始逐渐与她哼唱的节奏同步,变得稍微悠长、平稳了一些。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持续地、耐心地哼唱着那段单调而安神的旋律。
时间在音符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长,沈清辞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疲惫。
然后,是脚步声。
他转身,走向了三楼。
脚步声比来时轻缓了许多,也……慢了许多。
沈清辞的哼唱声渐渐低落,最终停止。她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长椅上,抱着膝盖,像一个被遗留在夜色中的迷路者。
但她低垂的眼帘下,眼神却清明而冷静。
她成功了。
她听到楼上主卧的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之后,再没有传来踱步声或其他动静。
一片沉寂。
他睡着了。
沈清辞缓缓抬起头,看向三楼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复杂的弧度。
催眠安眠曲。
这是她递出的第一根橄榄枝,也是埋下的第一颗种子。
她展示了自己的“价值”——一种无害的、能缓解他痛苦的能力。同时,她也更进一步地侵入了他的私人领域,触碰到了他最脆弱的一面。
这很危险。一旦他意识到这旋律背后的专业性,她的伪装将面临严峻考验。
但这步险棋,她必须走。
她需要他的依赖,哪怕只是对他睡眠的依赖。这种依赖,会成为她最坚固的护身符,也是她未来可能撬动更大秘密的支点。
她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楼上彻底没了动静,才轻轻起身,像一道影子般滑回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掌心,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
今夜,陆寒洲难得沉睡。
而她,则在清醒中,开始编织下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