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洲那句意味不明的低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沈清辞心中漾开层层不安的涟漪。她成功引起了注意,但这注意如同双刃剑,在带来潜在机遇的同时,也将她置于更刺眼的探照灯下。
接下来的几天,陆寒洲对待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变化并非变得温和,而是一种更加专注、更加深入的审视。他依旧需要她的安眠曲,但在那之前,他偶尔会状似无意地问及她过去的琐事,问题比以往更加具体,角度也更为刁钻。
“你之前在哪个培训中心教课?”
“主要教什么年龄段的孩子?”
“那个要辞职的舞蹈老师,后来怎么样了?”
每一个问题,沈清辞都凭借早已烂熟于心的背景资料和精湛的演技,给出了天衣无缝的回答。她甚至能准确说出那家虚构培训中心附近的街道名称和标志性建筑。但她能感觉到,陆寒洲那双深邃的眼睛,始终在衡量,在分析,试图从她最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停顿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压力无声地累积。
真正的考验发生在一个午后。陆寒洲似乎暂时从那个项目的危机中抽身,心情稍霁,在客厅里边喝咖啡边翻阅一份财经周报。沈清辞则坐在不远处的窗边,安静地插着花——这是她最近发展起来的、符合人设的新“爱好”。
陆寒洲的目光从报纸上抬起,落在她纤细的、正修剪着花枝的手指上,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上次你说的,关于那个舞蹈老师的事。”他顿了顿,端起咖啡杯,目光却透过氤氲的热气,牢牢锁住她,“倒是提供了一个不错的思路。”
沈清辞修剪花枝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赧和茫然:“啊?那个……我只是胡乱说的,能让陆先生觉得有用就好。”
陆寒洲没有错过她那一瞬间的停顿。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的黑眸如同鹰隼,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直直地刺向她:
“我只是有点好奇。”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千斤重量,“一个普通的舞蹈生,整天接触的是音乐和形体……怎么会想到‘隐私胁迫’、‘把柄操控’这么……精准的角度?”
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他果然怀疑了!而且一针见血,直接指向了她话语中最不符合“舞蹈生”身份的核心词汇!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她,但长期的训练让她的面部肌肉维持着完美的平静,甚至那双看着他的眼睛,也只是流露出被突兀质问后的无措和一丝委屈。
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飞速运转。否认?解释?哪一种风险更低?
不能否认,那会显得心虚。必须解释,但解释必须合乎逻辑,且与他认知中的“沈清辞”形象吻合。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花剪,微微蹙起秀气的眉毛,像是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脸上带着点被冒犯又不敢表现出来的窘迫。
“我……”她声音微微发颤,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以前……等妹妹下课的时候,没什么事做,就……就经常在培训中心旁边的书报亭看杂志……有时候也看一些财经类的……”
这个理由,与她“孤独”、“等待妹妹”的背景故事契合,也将信息源归结于通俗出版物,降低了专业性。
她抬起头,眼神怯怯地,带着点急于证明的清白:“那本杂志……好像叫《商业视野》?里面有时候会写一些公司之间怎么竞争的故事……有的就很像……很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用一些不太好的手段……我,我就是看到陆先生您那么烦恼,突然就想起来了……”
她的话语逻辑简单,甚至带着点小市民对“商业斗争”的幼稚理解和八卦心态,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普通舞蹈生”的认知层面。她将“精准的角度”归结于财经杂志的案例和电视剧的熏陶,巧妙地淡化了其背后的心理学和行为分析色彩。
陆寒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刀,仿佛要剥开她层层伪装,看到最真实的内核。
沈清辞在他的注视下,显得越来越不安,眼眶又开始泛红,仿佛随时会哭出来:“陆先生……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让您不高兴了?我以后……再也不乱看那些,不乱说话了……”
她以退为进,将自己重新放回那个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行事的弱者位置。
漫长的几秒钟沉默。
客厅里只有古董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陆寒洲的目光从她泫然欲泣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回手中的财经周报上,仿佛刚才那咄咄逼人的质问从未发生。
“没什么。”他淡淡地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漠然,“只是随口问问。”
他不再看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入报纸的文字中。
仿佛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骤然平息。
但沈清辞知道,危机远未解除。他那句“随口问问”,和他此刻刻意表现出来的漠视,恰恰证明怀疑的种子已经深种。
他不再轻易相信她“普通舞蹈生”的身份了。
她默默地重新拿起花剪,继续修剪花枝,指尖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微颤。
“平时爱看财经杂志”……这个借口暂时搪塞了过去,但也彻底堵死了她未来再次“不经意”展现类似洞察力的可能性。下一次,如果她再流露出任何超出设定的“聪慧”,必将引来更严厉的审视,甚至可能是毁灭性的后果。
她在钢丝上行走,而脚下的绳索,因为陆寒洲加深的怀疑,变得更加纤细和摇摇欲坠。
她必须更加小心,将所有的真实意图和能力,更深地埋藏在那副温顺、无知、偶尔有点小“运气”的皮囊之下。
直到……找到那个能一举揭开所有谜底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