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夜晚并不宁静。潮声永无止息,如同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包裹着这栋孤悬于世的别墅。而在这自然的白噪音中,陆寒洲的睡眠,似乎比在城市时更加不安稳。
沈清辞最先察觉到的,是他骤然紧绷的身体。即使在睡梦中,他揽着她的手臂也如同铁箍,但在某些深夜,那手臂的肌肉会瞬间僵硬到极致,连带着他整个人的体温都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度。
起初只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闷哼,像是被困在无法醒来的梦魇里。沈清辞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聆听,假装沉睡。
直到这一夜。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海风吹拂的纱帘波动间,明明灭灭地洒在床榻上。陆寒洲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而急促,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不……”他含糊地呓语,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沈清辞的心提了起来,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眼睛却悄悄睁开一条缝隙,观察着他。
突然,他攥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地加剧!那力量大得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指骨几乎要嵌入她的腕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沈清辞差点痛呼出声,死死咬住了下唇。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更加清晰的、带着某种绝望和惊惧的词语,破碎地逸出唇瓣:
“别离开……火……好大的火……”
火!
这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清辞脑海中的迷雾!
她父母的研究所当年就是因为一场“意外”的火灾而毁于一旦,所有数据和可能存在的证据都付之一炬!妹妹清许最后的死亡现场,虽然被定义为意外,但也隐约有传闻提及了不正常的高温和灼烧痕迹……
陆寒洲的噩梦,与“火”有关!
他梦到了什么?是谁别离开?那场火……是他放的?或者,他亲身经历过?甚至……他也在那场火中,失去了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现。手腕上的剧痛依旧持续,但她内心的震动远比这疼痛更甚。
陆寒洲似乎深陷在梦魇中无法自拔,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呓语也变得混乱起来,夹杂着一些模糊的人名或代号,她只听清了几个断续的音节:“……停下……不能……阿……姐……”
阿姐?沈清辞瞳孔微缩。她从未听说过陆寒洲有姐姐。是梦呓的胡言乱语,还是另一个被隐藏的秘密?
她不敢动,也不敢挣脱,只能任由他死死攥着,感受着他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近乎脆弱的痛苦。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冷酷无情的掌控者,更像是一个被往事幽灵纠缠、无处可逃的囚徒。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梦境发生了变化,或许是她温顺的(伪装的)姿态无形中提供了某种安抚,他紧绷的身体渐渐松弛下来,粗重的呼吸也趋于平稳,只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依旧没有完全松开。
月光下,他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濡湿,平日里凌厉的五官在睡梦中柔和了些许,却染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悲伤?
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心底那丝可悲的悸动再次不合时宜地浮现,但很快被更深的警惕压了下去。
这会不会是另一种试探?用梦境中的“脆弱”来引诱她卸下心防?
又或者,这是他内心深处,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真实的一部分?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更深的危险和更复杂的谜团。
她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覆上他依旧紧握的手背。他的皮肤冰凉。
他似乎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触碰,呓语彻底消失,陷入了更沉的睡眠。
沈清辞却彻底清醒了。
“火”……“阿姐”……
陆寒洲的噩梦,像一把钥匙,似乎即将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过往的大门。而那扇门后的真相,或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惊人,也更加……危险。
她望着窗外无垠的、波光粼粼的黑色海面,感觉自己正漂浮在真相的迷雾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手腕上的淤青,在翌日清晨定然会清晰可见。
而心上的疑云,却比那淤青,更加浓重,难以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