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雪凝的到来,并非毫无征兆。先是一通直接接入别墅内部专线的、来自陆家老宅管家的礼貌通知,随后便是罗德略显凝重地向陆寒洲汇报。沈清辞不知道陆寒洲在通讯里说了什么,但最终,程雪凝的造访被默许了。
她是以探望陆寒洲,并代陆家老宅几位长辈关心他近期状况的名义来的。理由冠冕堂皇,让人无法拒绝。
当天下午,一架直升机降落在海岛的小型停机坪上。沈清辞站在主卧的窗帘后,透过缝隙,看着那道白色的倩影在罗德的引导下,从容不迫地走向别墅。程雪凝没有像许多初次登岛的人那样好奇张望,她的步履沉稳,目光平视,仿佛对这里的一切并不陌生,又或者说,她天生就属于这种级别的地方。
会面地点安排在面向大海的客厅。沈清辞被“请”了下去,这是陆寒洲的命令,或许,他也想看看这场交锋。
当沈清辞走进客厅时,程雪凝正端坐在沙发上,姿态优雅,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陆寒洲坐在主位,神情是一贯的冷峻,看不出什么情绪。
“这位就是沈小姐吧?”程雪凝率先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温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带着一种不着痕迹的打量,却没有丝毫失礼,“你好,我是程雪凝。”
她的声音清越动听,如同玉石相击。
沈清辞停下脚步,微微颔首,没有伸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平静无波的目光回视着她。她穿着最简单的棉质长裙,素面朝天,与程雪凝的精致得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脆弱与倔强的气质,却让她在这种对比中并不显得完全逊色。
程雪凝似乎并不介意沈清辞的沉默,她自然地收回目光,转向陆寒洲,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寒洲哥,这里景致还是这么好,记得小时候跟陆伯伯陆伯母来度假,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客厅看出去的落日,你和阿轩还为了抢那把视野最好的扶手椅打过架呢。”
她轻笑一声,仿佛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话语自然地将陆寒洲、陆家父母、甚至陆铭轩都囊括了进去,构建了一个沈清辞永远无法企及的、充满温暖和共同记忆的过去。
陆寒洲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眼神深邃。
程雪凝又看向沈清辞,语气依旧温和:“沈小姐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寒洲哥他有时候忙于工作,可能会疏忽些。这海岛气候潮湿,若是觉得不适,可以让人准备些祛湿的汤饮,以前陆伯母就常叮嘱我们要注意这些。”
她的话语听起来是关切,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划清界限——“我们”是有共同记忆、被长辈关怀的,“你”是外来的、需要被提醒和照顾的。她甚至自然而然地提到了已故的陆母,那个沈清辞从未见过、却如同无形枷锁般存在的女人。
沈清辞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程雪凝话音落下,她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程雪凝,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谢谢程小姐关心,我很好。”
她没有称呼“程小姐”为更显亲近的“程姐姐”,也没有对那段她无法参与的过去流露出任何羡慕或自卑,只是用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维持着自己摇摇欲坠的尊严。
程雪凝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笑容依旧完美:“那就好。”她转而再次看向陆寒洲,巧妙地转换了话题,谈论起一些艺术展的讯息和几位共同认识的世交近况,言语间尽显其学识渊博与社交圈子的高端。
整个过程中,她始终保持着无可挑剔的礼仪,对沈清辞既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过分的热情,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暂时停留在此地的客人。但正是这种温和有礼下的疏离和对共同过去的不断提及,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时时刻刻提醒着沈清辞她局外人的身份和与陆寒洲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陆寒洲大多时间沉默着,偶尔回应一两句,目光偶尔掠过沈清辞,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深沉。
这场初次交锋,没有硝烟,没有厉声指责,只有程雪凝春风化雨般的姿态和字字珠玑的回忆,以及沈清辞沉默以对的、脆弱的坚持。
当程雪凝终于起身告辞,优雅地离去后,客厅里只剩下陆寒洲和沈清辞两人。
空气仿佛比之前更加凝滞。
沈清辞没有看陆寒洲,转身想回楼上。
“站住。”陆寒洲低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沈清辞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他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她平静无波的脸,仿佛想从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嫉妒、愤怒或者委屈。
但他什么也没找到。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语气冷硬:“她只是来看看。”
沈清辞终于抬起眼,看向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我知道。”
她的反应,平静得令人意外,也令人……不安。
陆寒洲皱紧了眉头。
初次交锋,看似程雪凝占据了绝对的上风,用优雅和回忆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
但沈清辞这异常的平静,却像一颗投入深海的石子,无人知晓,它最终会激起怎样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