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化作一片粘稠的、缓慢流动的胶质。陆铭轩手中那黑洞洞的枪口如同深渊的瞳孔,死死锁定在她背后,死亡冰冷的吐息已然拂上她的颈窝。向前扑倒的失重感中,沈清辞的大脑却异常清晰,无数信息碎片在千分之一秒内轰然碰撞、重组——
· 妹妹沈清露那本藏在玩偶里的日记,稚嫩的笔迹写着:“姐姐不怕,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叔叔是坏人,他弄疼我了……”
· 陆铭轩看似关切实则恶意的挑唆:“你以为我大哥为什么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是因为你像……”
· 陆寒洲深沉难辨的眼神,他承认最初的关注源于相似,却坚决否认替身,那未说完的话,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 还有刚刚,在那布满灰尘的实验室档案深处,那份签署着“陆正渊”(陆寒洲早已去世的叔叔,陆铭轩的生父)名字的绝密项目授权书,以及他与“埃里希·冯·海因斯伯格博士”的加密通信记录,清晰地指向他才是“普罗米修斯之火”项目最早的幕后推动者和资金提供者!陆铭轩,不过是继承了他父亲未竟的、肮脏的野心!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冰冷刺骨的锁链!
陆铭轩不仅仅是为了争夺家产,他是在维护他父亲遗留的、见不得光的遗产,是在清除可能暴露“潜渊”真正起源的威胁!他和他父亲,才是这一切罪孽的根源!
而陆寒洲……他知道多少?他对自己复杂的保护和情感,是否也包含着对叔叔罪孽的弥补,以及对真相的追寻?
这些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掠过,没有时间细究。她只知道,陆铭轩必须被阻止,真相必须大白!而能阻止他,有能力揭开这一切的,只有陆寒洲!
他不能死在这里!
更不能因为救她而死!
在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即将迎上那颗夺命子弹的瞬间,沈清辞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不是发出恐惧的尖叫,而是朝着近在咫尺、正不顾一切扑来的陆寒洲,嘶声喊出了她所能想到的、最具冲击力的信息——
“陆铭轩!”
她的声音尖锐得破音,却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力量,狠狠砸向那个举枪的疯狂男人,也清晰地传入了陆寒洲的耳中:
“你父亲陆正渊——才是‘潜渊’的主谋!!”
“!!”
时间仿佛真的停滞了!
陆铭轩扣向扳机的手指,因为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他脸上的疯狂被一种极致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瞳孔猛烈收缩,如同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致命的诅咒!
而就在这决定生死的、被强行创造出来的刹那间隙!
“砰!”
陆寒洲手中的枪响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沈清辞喊出那句话的同时,他的枪口已然微调,抓住了陆铭轩那因极度震惊而产生的、微不可查的破绽!
子弹如同死神的吻,精准地射穿了陆铭轩持枪的手腕!
“啊——!”陆铭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手枪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寒洲如同出膛的炮弹,已然冲到!他一把揽住即将摔倒在地的沈清辞,用自己宽阔的背脊将她牢牢护住,另一只未受伤的手臂如同铁钳,狠狠一拳砸在因手腕剧痛而身形踉跄的陆铭轩脸上!
“咔嚓!”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陆铭轩被打得向后仰倒,重重摔在碎石堆上,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扭曲的脸庞。
一切都发生在呼吸之间。
从沈清辞扑出,到她喊出那句关键的话,再到陆寒洲开枪、救人、击倒陆铭轩,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主控室内,剩余的袭击者见首领被制伏,瞬间失去了斗志,被罗德等人迅速解决。
危险,似乎暂时解除。
沈清辞瘫软在陆寒洲怀里,浑身脱力,心脏依旧狂跳得像是要炸开。她抬起头,看向陆寒洲。
他也正低头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同暴风雨后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有未散的杀意,有劫后余生的悸动,有对她方才那句指控的震惊,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她无法触及的东西。
他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对那句关于他叔叔的指控做出任何回应。
他只是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让她骨骼生疼,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身体里。
“没事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吗?
沈清辞看着倒在血泊中、眼神怨毒如同恶鬼的陆铭轩,又看向陆寒洲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知道,扳倒陆铭轩,只是撕开了巨大冰山的一角。潜藏在更深处的、关于“潜渊”,关于陆正渊,关于她自身秘密的更大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生死一线的抉择之后,他们活了下来。
而他,依然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