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暗了下去,叶晚那诀别的面容与忏悔的话语,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陆寒洲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灵魂深处。密室里死寂无声,只有机器运转的低沉嗡鸣,衬得这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陆寒洲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挺拔的身躯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微微佝偻了一下,却又被他强行稳住。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抿成一条失去温度的直线。
多年来,那份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愧疚——未能保护好视若亲妹的叶晚,让她惨死于“潜渊”之手——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可这出口,并非通往释然,而是通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残酷的深渊。
不是保护不力。
是……识人不明。
是被至亲之人,以最温柔的名义,进行了最恶毒的算计与背叛。
他的叔叔,陆正渊,那个在他父母早逝后、曾给予过他些许长辈关怀的男人,竟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不仅暗中推动着惨无人道的“潜渊”计划,更早早地将一枚名为“叶晚”的棋子,安插在他身边!
而叶晚……那个在他记忆中纯洁、脆弱、需要他全力守护的女孩,最初竟是带着监视他的任务而来。她后来的忏悔与挣扎,她因想坦白而招致的杀身之祸,固然令人唏嘘心痛,却也无法抹去最初那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的欺骗。
愧疚找到了出口,却瞬间被更汹涌的、冰寒刺骨的震怒与悲凉所淹没。
震怒于陆正渊的狠毒与野心,竟能如此践踏亲情,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以随意利用和丢弃的工具!
悲凉于他自己……竟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活在一个由至亲编织的巨大谎言里这么多年!他将毒蛇珍重地护在怀中,为它的“意外”死亡而痛不欲生,却不知那毒蛇最初便是被派来噬咬他的!
“呵……”一声极低、极冷的笑,从陆寒洲的喉咙里溢出,打破了密室的死寂。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无尽的嘲讽与苍凉。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屏幕上已然暗去的区域,最终落在了身旁沈清辞那张写满震惊与无措的脸上。她的存在,她与叶晚那几分微妙的相似,在此刻看来,更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命运的玩笑。
但他知道,她不是叶晚。她也曾被“潜渊”觊觎,是这场巨大阴谋中的另一个受害者。只是,在知晓了叶晚的真相后,他心中某些关于“信任”的基石,已然彻底崩塌、粉碎。
他看向沈清辞的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因连环背叛而滋生的、冰冷的戒备与孤绝。
多年的愧疚找到了错误的寄托,如今真相大白,那沉重的负担卸下,却并未感到轻松,反而被一种更庞大、更黑暗的空洞所取代。
他失去了一个“妹妹”,同时也失去了对“信任”这两个字最后的天真。
陆寒洲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的冰冷与坚硬。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将所有软弱的、属于“人”的部分,彻底冻结。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着密室外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拔依旧,却透出一种与全世界为敌的、彻骨的孤寂与决绝。
沉重的真相,没有让他崩溃,反而淬炼出了一把更锋利、更无情的剑。
这把剑,将不再有任何犹豫,任何仁慈。它将指向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指向那个早已腐朽的、名为“潜渊”的毒瘤,以及……一切可能再次试图欺骗与背叛他的存在。
沈清辞看着他那仿佛承载了整个黑夜重量的背影,心脏一阵阵发紧。她明白,从这一刻起,那个曾经或许还对过去抱有一丝温情的陆寒洲,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被至亲连环背叛淬炼出来的、更加可怕,也更加……孤独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