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如墨,陆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寂无声。主卧里,沈清辞在药物作用下昏沉睡着,却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尽是扭曲的金属、飞溅的鲜血和叶晚绝望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巨响,隐约从楼下传来,穿透了厚重的门板和沉滞的空气,猛地将她惊醒。
她心脏狂跳,坐起身,侧耳倾听。
没有了。
一片死寂。
但那声巨响的余韵,却像冰冷的蛛网,缠绕在她心头。不是枪声,更像是……某种重物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她掀开被子,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走廊空旷,灯光昏暗。但那声响的来源似乎不难判断——是书房。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房门,走了出去。越靠近书房,空气中一种无形的、暴戾的压抑感就越发清晰。没有灯光从门缝透出,里面一片漆黑。
她停在书房门口,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竟有些不敢推开。
就在这时,里面传来了声音。
不是怒吼,不是咆哮,而是一种极其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喘息。紧接着,是瓷器或者玻璃制品被狠狠掼在地上,发出的刺耳碎裂声!哗啦——!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缩。她不再犹豫,猛地推开了沉重的实木门。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到了书房内的景象——
如同台风过境。
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化作一地碎片,散落在昂贵的地毯上。墙上的名画歪斜欲坠,画框玻璃碎裂。书籍被从书架上粗暴地扫落,纸页散落得到处都是。红木书桌被掀翻,桌上的文件、笔筒、镇纸狼藉地混在碎屑之中。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央,陆寒洲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微微佝偻着,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缝间,有暗红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下,砸在地板的碎瓷片上,晕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或者说,他已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为什么……”一声低哑的、几乎不成调的呢喃从他喉间溢出,充满了被碾碎般的痛苦与不解,“……为什么都要骗我……”
他又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已经翻倒的书桌残骸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木屑飞溅。
“父亲……母亲……然后是叔叔……现在……连你……叶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们……一个个……都要这样对我?!”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赤裸地流露出脆弱。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酷无情的陆氏掌权人,只是一个被至亲至信之人接连背叛、伤得体无完肤的男人。那厚重的、用以保护自己的冰冷外壳,在这一刻,被内心翻涌的绝望与愤怒彻底击碎。
沈清辞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颤抖的背影,看着他滴血的手,看着他在这片由他自己制造的废墟中,如同迷失的孩子般,宣泄着那积压了多年、早已腐化成毒的巨大痛苦。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言语都是苍白的。这种彻骨的背叛与幻灭,只能由他自己硬生生扛过去。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砸碎眼前所能看到的一切,听着他那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得更加绝望的喘息与低吼。
不知过了多久,那剧烈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陆寒洲不再动作,只是僵硬地站在那里,背影笼罩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孤寂之中。
地上的血迹,已经汇聚成了一小滩。
他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黑暗中,沈清辞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深邃难测、锐利逼人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红,布满了血丝,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冷静与掌控,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被彻底掏空一切的疲惫,以及一丝残留的、未曾完全熄灭的、灼人的痛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比任何哭泣都更让人感到窒息。
他就这样看着她,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些背叛他的、已经逝去或即将被他毁灭的身影。
沈清辞的心脏,在那空洞的目光注视下,狠狠一颤。
这一夜的崩溃,如同一次残酷的洗礼。砸碎的是书房里的物件,崩塌的,却是陆寒洲心中那座建立在沙砾之上的、关于亲情与信任的堡垒。
当黎明来临,从这片废墟中重新站起来的,将会是一个怎样的陆寒洲?
沈清辞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曾经或许还残留着一丝温情的角落,今夜之后,将彻底冰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