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是在一个傍晚来临的。夕阳的余晖给陆宅奢华的餐厅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薄冰。晚餐进行得安静,只有银制餐具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微声响。
沈清辞放下汤匙,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对面正慢条斯理切割着牛排的陆寒洲身上。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领口微敞,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厉,但那份无形的压迫感依旧存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平静,却又难掩底下的疲惫与脆弱:
“寒洲。”
这是她第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时,如此自然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足以让他切割的动作微微一顿。
陆寒洲抬起眼,深邃的目光看向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迷茫,带着一种经历巨大变故后、渴望喘息的无助。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实验室……叶晚……还有……我自己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让那些沉重的词汇在空气中发酵。
“我感觉……有点透不过气。”她重新抬起眼,眼中蒙上一层淡淡的水光,不是哭泣,而是一种心力交瘁的湿润,“这座宅子很好,很安全,可是……有时候太安静了,安静得让我总是忍不住去想那些事情……”
她观察着他的反应。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刀叉,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审视一幅需要仔细解读的画作。
沈清辞知道,关键的一步来了。她必须抛出那个看似合理,又能触动他某种心理的请求。
“我听说……”她斟酌着词语,语气带着试探,“瑞士……空气很好,景色也很宁静。尤其是莱芒湖畔的一些小镇……”
她没有直接提及莱森,而是说了更广为人知的莱芒湖(日内瓦湖)。
“我在想……也许我可以去那里住一小段时间。”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色,声音带着恳求,“不需要很久,就几天……换个环境,让自己静一静,整理一下思绪……”
理由合情合理——“经历太多,需要静一静”。
地点看似随意——瑞士,一个以宁静祥和着称的国度。
时间要求不高——只是“一小段时间”,“几天”。
她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被过往压垮、只想暂时逃离寻求片刻安宁的脆弱者。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不易引起他警惕,甚至可能引发他一丝怜悯(或者说,基于掌控欲的“允许”)的借口。
她在利用他对她“受害者”身份的认知,利用他可能存在的、对她精神状态的一丝“担忧”,更在利用他那种“想看她究竟要做什么”的纵容心理。
她在赌。
赌他会认为这次“散心”是他观察她、测试她忠诚度的又一个机会。
赌他会自信地认为,即便放她出去几天,也依旧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归鸟鸣叫。
陆寒洲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那目光太过深邃,仿佛能穿透她精心伪装的脆弱,直抵她内心深处那个关于妹妹的、焦灼的秘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沈清辞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她几乎要在他长久的沉默中败下阵来。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什么时候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