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飞机的舷窗外,是翻滚无垠的云海,阳光炽烈,却照不进机舱内凝滞冰冷的空气。引擎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成了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沈清辞靠窗坐着,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目光落在窗外,却似乎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景物上。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从登上飞机开始,她就维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美丽雕塑。
陆寒洲坐在过道另一侧的位置上,面前摊开着一份财经报告,电子笔在指尖停留许久,却未曾落下一个字。他的视线偶尔会从纸面上抬起,掠过她那安静得过分的背影,深邃的眼眸里辨不出情绪,只有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他们之间,隔着不过数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整片瑞士的雪山与峡谷。
空乘人员训练有素,送上精致的餐点和饮品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却谨慎地避开任何可能引发波澜的接触。
“沈小姐,您的果汁。”
“先生,您需要的咖啡。”
礼貌的递送,简短的感谢。除此之外,再无交流。
过去的种种,像陈旧的黑白默片,在沈清辞的脑海中无声闪过。初时他强硬的禁锢,马场上奋不顾身的相救,书房里崩溃的拥抱,雪山下的对峙与“坦白”……那些恐惧、依赖、瞬间的心动、被算计的愤怒、以及得知真相后的巨大悲恸,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伪装太累,算计太耗神,就连那偶尔流露的、不知真假的一丝温情,此刻回想起来,也带着砝码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她曾经以为,他们至少是站在同一战线的盟友,共同面对着“潜渊”这个庞大的敌人。可现在,她连这份“同盟”的关系都无法确信。她看不透他,不知道他下一刻是会伸出援手,还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再次布下她无法察觉的棋局。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本能的自保与怀疑。
陆寒洲合上了手中的电子报告,屏幕暗了下去。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沈清辞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无形的屏障,比飞机坚硬的舱壁更加难以逾越。
他知道问题所在。他那套基于理性与掌控的逻辑,他那“保护”之名下的隐瞒与引导,在她那里,被彻底解读成了欺骗与操纵。解释似乎失去了意义,任何言语在既定的事实和深刻的隔阂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人心。可此刻,他却第一次有种无力感。他可以用强权留下她的人,却无法打破她自我封闭的心防。那片他试图厘清、甚至偶尔会觉得有些特别的领域,此刻对他彻底关闭了。
机舱内,只有气流平稳滑过机身的细微声响。
他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沈清辞似乎被这声音惊扰,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回头。
他拿起另一份文件,重新将注意力投注上去,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
她也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倦极入睡,唯有微微蜷缩在毯子下的手指,泄露着她并未放松的警惕。
漫长的航程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飞机开始下降,穿透云层,下方熟悉的城市轮廓逐渐清晰。
归途,亦是冷战的开始。过去的纠缠与未来的未知,都在这无言的僵持中,被一同带回了那座繁华依旧、却注定不再平静的城市。伪装卸下,算计暂歇,剩下的,只有两颗在各自轨道上运行、却无法再靠近的、冰冷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