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未被回复的邀请函,像一颗种子,在沈清辞心底最荒芜的角落悄然埋下。她照常生活,扮演着沉默而顺从的角色,但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画室里,她笔下的色彩不再只是混沌与压抑,偶尔会迸发出一种强烈到近乎尖锐的对比,仿佛困兽在牢笼内壁刮擦出的火星。
最终,促使她做出决定的,并非勇气,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当陆寒洲某次晚餐时,以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提及可以“安排”一场私人音乐会,只邀请“合适”的观众,在她看来如同再次确认自己只是他收藏室里一件需要特定光照才能展示的珍宝时,那股压抑已久的反叛,混合着对真正舞台的渴望,骤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了明确的请求。
不是在卧室,不是在餐厅,而是在他那间象征着绝对权力的书房。她站在书桌前,像多年前递交作品一样,将打印出来的邀请函推到他面前。
“母校校庆艺术节,”她的声音平静,指尖却微微发凉,“他们邀请我表演一支独舞。”
陆寒洲从文件上抬起眼,目光先落在邀请函上,随即锐利地看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他没有立刻拿起那张纸,仿佛那是什么危险的病菌。
“独舞?”他重复,语气听不出喜怒,“在公开场合?”
“是。”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一丝颤抖,“只是一支舞。跳完就回来。”
漫长的沉默。陆寒洲的指尖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沈清辞紧绷的神经上。他在权衡,在评估这场“抛头露面”可能带来的所有风险,以及,如何将这场她主动提出的“冒险”,重新纳入他的掌控轨道。
“可以。”他终于开口,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否决。但接下来的话,立刻为这“许可”戴上了枷锁。“我会让助理重新安排你的体能训练和舞蹈排练,必须在指定的场地,由指定的人员陪同。演出服装、曲目,最终由我确认。届时,”他顿了顿,眼神深邃,“我会亲自到场。”
他不是去欣赏,他是去监工,去宣告所有权。
沈清辞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既有得到许可的微弱喜悦,更有被附加条件的屈辱。但她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的生活被严格的排练填满。指定的舞蹈教室空旷而冰冷,巨大的镜子映出她独自旋转的身影,以及角落里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陪同人员”。陆寒洲指定的编舞老师修改了她最初构思的每一个带有“过度”情感宣泄或“危险”技巧的动作,试图将这支舞打磨成一件精致却无害的装饰品。
但舞蹈是骗不了人的。
当音乐响起,当身体开始律动,那些被压抑的情感,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挣扎、不甘与渴望,如同找到了决口的洪水,汹涌地灌注到每一个动作里。她跳的不再是被修改过的、温顺的版本,而是属于她自己的,在枷锁中挣扎的灵魂之舞。汗水浸透了练功服,肌肉因极限的拉伸而酸痛,她却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活着的真实感。
演出的日子终于到来。
后台嘈杂而忙碌,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发胶和紧张兴奋的气息。沈清辞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被精心妆点、穿着华丽舞服的身影,感到一阵恍惚。这真的是她吗?那个几乎已经习惯隐藏在阴影里的沈清辞?
幕布之外,是座无虚席的礼堂,是闪烁的灯光,是期待的窃窃私语。那里,有她的母校师友,有慕名而来的观众,也有……坐在最佳位置,如同黑色礁石般冷峻的陆寒洲。
主持人报出她的名字和节目。一瞬间,所有的喧嚣仿佛骤然远去。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聚光灯“啪”地打在她身上,灼热,刺目,将她与台下的黑暗彻底隔绝。那一瞬间的眩晕过去后,一种奇异的平静笼罩了她。她看不到台下任何人的表情,包括陆寒洲。这里,只有她,和这片属于她的光。
音乐流淌而出。
她起舞。
每一个舒展,每一次凝滞,每一次旋转与跌倒再爬起,都不再是单纯的舞蹈动作。那是她被监视的日常,是她无声的抗争,是她被剥夺的自由,是她内心深处不曾熄灭的火光。她没有刻意去表现痛苦或反抗,只是将所有的真实,毫无保留地倾注其中。
舞台之下,一片寂静。观众被这超越了技巧、直击灵魂的表演所震撼。
陆寒洲坐在黑暗中,看着舞台上那个仿佛在燃烧的身影,眉头紧锁。这与他审核过的排练版本截然不同!这个女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以为已经完全掌控的领域,竟然藏着如此汹涌、如此不受控制的力量!一种混合着惊艳、愤怒与强烈不安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他放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音乐进入高潮,沈清辞的一个连续高速旋转,如同挣脱了引力的陀螺,带着一种决绝的美,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却又顽强地维持着平衡。最终,在一个极具张力、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力的定格姿势中,音乐戛然而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如同潮水般汹涌的掌声骤然爆发,席卷了整个礼堂,久久不息。
沈清辞维持着结束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沿着额角滑落。聚光灯依旧打在她身上,但她能感觉到,那光,不再仅仅是舞台的灯光,还有来自台下无数双眼睛里的惊叹与认可。
她缓缓放下手臂,望向那片黑暗。她依然看不清陆寒洲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锐利的视线,如同实质般钉在她身上。
重返舞台,她跳的不是一支舞。
她是在聚光灯下,在众目睽睽之中,完成了一次沉默的宣言。
宣告沈清辞,从未真正死去。
掌声依旧在继续。而她站在光里,第一次,感觉自己真正地呼吸着。尽管她知道,走下这个舞台,等待她的,或许是更严酷的寒冬。但这一刻的光,足以慰藉此后漫长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