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排练室空旷而安静,只有沈清辞的呼吸声、足尖擦过地板的细微声响,以及流淌在空气里的恢宏乐章。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每一个伸展,每一次旋转,都倾注着被压抑的情感,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舞出来。
然而,她并非全然忘我。
某种直觉,如同细微的电流,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的脊背。她会猛地从一个深沉的倾俯中抬起视线,或者在一个连续的旋转间隙,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那个存在——
陆寒洲。
他不知何时来的,像一道沉默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排练室远离镜墙的角落。那里光线晦暗,摆放着一组看起来舒适却线条冷硬的黑色皮沙发,与整个排练室的明亮通透格格不入。他通常只是坐着,身体放松地靠进沙发里,双腿交叠,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可能握着一杯未动的冰水。
他没有看书,没有处理公务,也没有看手机。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镜子里,那个随着音乐舞动的,她的身影上。
他的目光,透过层层空气,穿过她汗湿的鬓发和飞扬的裙摆,沉沉地落在镜中的倒影上。那目光太深,太沉,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沈清辞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那不是纯粹的欣赏,尽管他或许会承认有欣赏的成分。那里面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审视,如同在评估一件正在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检查每一个细节是否符合他的预期;探究,仿佛要透过这舞蹈的表象,直抵她内心最隐秘的角落,挖掘出她所有未曾言说的思绪;还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仿佛在确认,这个在光影中灵动飞舞、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的身影,依然牢牢被他掌控在掌心,在这间他提供的牢笼里,为他一个人表演。
沈清辞试图忽略他。
她强迫自己将精神集中在肌肉的控制上,沉浸在音乐的情感里。但陆寒洲的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沉默不语,即使他远在角落,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也如影随形。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重量,落在她的皮肤上,让她某些动作不自觉地收紧,某些本该更奔放的情感流露,在即将抵达顶点时,被她生生抑制住几分。
她像是在为他跳舞,又像是在对抗他的注视。
有时,在一个极具表现力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动作之后,她会从镜子的反射里,瞥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或者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一刻,她心中会闪过一丝冰冷的快意,仿佛自己的痛苦终于透过这舞蹈,刺穿了他那看似无动于衷的表象。
但更多的时候,是他的平静让她感到无力。无论她的舞蹈是宣泄愤怒,还是流露悲伤,他似乎都只是冷静地看着,如同观察实验室里小白鼠的反应,记录着数据,分析着动机。这种绝对的、居高临下的冷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被物化。
一次排练间歇,她筋疲力尽地靠在把杆上喝水,目光无意中与镜中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他没有移开目光,依旧那样深沉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的疲惫、脆弱,都一一刻录下来。
沈清辞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镜子,用毛巾狠狠擦拭着脸颊和脖颈,仿佛要擦掉那令人不适的注视。
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直到排练结束,音乐停止,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再望向那个角落,沙发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微微下陷的痕迹,和空气中若有若无残留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
他来,他去,从不打扰,却也无处不在。
沈清辞走出排练室,感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疲惫。身体的消耗是其一,更磨人的是那种精神上始终被一双眼睛窥探、评估、占有的感觉。
他在旁观。
旁观她的挣扎,她的宣泄,她试图在艺术中寻找的片刻自由。
而这旁观本身,就是最有效的提醒——
无论她跳得多高,飞得多远,那根系在她脚踝上的、无形的线,始终牢牢握在他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