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潮水般包裹着舞台,也冲击着观众席。人们激动、惊叹、议论,沉浸在艺术带来的强烈共鸣中。然而,在这片沸腾的海洋里,陆寒洲却像一座骤然冰封的孤岛。
他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一尊被瞬间抽去灵魂的雕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泄露了他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天翻地覆的震荡。
他没有鼓掌,没有动作,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的世界里,所有的声音都褪去了,所有的光影都模糊了,只剩下舞台上那个刚刚停止舞动、在灯光下微微喘息的身影,以及那支如同烙印般刻入他脑海、他灵魂的舞蹈。
他看懂了。
每一个充满迷惑与试探的旋转,都是他们初遇时,他精心布下的甜蜜陷阱。
每一次缠绵又逐渐滞涩的倚靠,都是她一步步落入他编织的、名为“保护”实则禁锢的罗网。
那困兽般的激烈冲撞与挣扎,是她在他密不透风的掌控下,无声的呐喊与反抗。
那沉重破碎、伸向远方又无力垂下的手臂,是她被迫与过去割裂、失去朋友、孤立无援的悲痛。
那在黑暗中探寻、惊惧的颤抖,是她发现母亲日记、窥见他隐藏最深的秘密时的恐惧与绝望。
而那些穿插在痛苦中,柔软、卑微甚至带着祈求的瞬间……是她对理解、对哪怕一丝真实温暖的,近乎绝望的渴望。
她跳的不是舞。
她跳的是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
她将那些他心知肚明却刻意忽略的算计、那些他施加于她的伤害、那些她独自承受的痛苦与挣扎,还有那份被他扭曲、却依然顽强存在于她心中的、复杂到极致的感情……用最直接、最残酷、也最美丽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是布局的人。他监视她,分析她,试图将她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他以为他了解她,了解她的脆弱,她的依赖,甚至她那点不甘的反抗。
直到此刻。
直到这支舞,像一把烧红的利刃,劈开他所有的自以为是与傲慢,将那个被他忽略的、真实的、拥有着如此磅礴情感和坚韧灵魂的沈清辞,硬生生地塞进了他的视野,刻进了他的骨髓。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如同十级地震在他坚固的世界核心爆发。那不是愤怒,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后的巨大茫然与……恐慌。
他看到了自己在她舞蹈中的倒影——一个用爱之名行控制之实的,冷酷而自私的存在。
那些他视为理所当然的“保护”,在她充满痛苦的舞姿中,变成了清晰的牢笼栅栏。
那些他轻描淡写的威胁,在她绝望的挣扎中,化作了刺骨的冰锥。
那些他偶尔流露的、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温柔,在她卑微的祈求中,显得如此虚伪和可笑。
他一直想要征服她,占有她,让她完全属于自己。
可现在他才惊恐地意识到,他或许从未真正“拥有”过她。他拥有的,只是一个被他的力量压制、被迫戴上面具的空壳。而那个真实的、拥有着如此惊人生命力和艺术表现力的灵魂,一直在他触不可及的深处,并且,正在用这种方式,向他发出最严厉的控诉和最决绝的宣告。
“这就是真实的我,”她的舞蹈仿佛还在他眼前回放,无声地呐喊,“这就是你对我做的一切。你,还敢要吗?”
陆寒洲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内心震荡的万分之一。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吞咽困难,呼吸滞涩。
眼中,是翻江倒海的巨浪。震惊、了然、刺痛、无措、一种近乎灭顶的恐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名为“悔恨”的毒芽,正悄然破土而出。
他坐在那里,被巨大的震撼钉在原地,仿佛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防备地,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她。
而这看清的代价,是如此沉重,沉重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