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去,意识如同漂浮的碎片,一点点重新拼凑。最先回归的是痛感,额角钝痛,胸口发闷,四肢百骸都像是被拆解后又勉强组装起来,带着无处不在的酸软和刺痛。然后是听觉,模糊的、规律的电子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沈清辞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晃眼的白。适应了片刻,才看清了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悬挂着的输液袋。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提醒着她身在何处。
“醒了!沈小姐醒了!”一个带着惊喜的年轻女声响起,是负责看护她的护士。
很快,医生和几位护士围拢过来,进行检查,询问她的感觉。沈清辞喉咙干涩,声音微弱,只能勉强配合着点头或摇头。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毁灭性的坍塌,停留在陆寒洲扑向她时那双决绝的眼睛,以及最后那沉重的撞击和无边的黑暗。
“……他呢?”她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医护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还是那位年长的主治医生开了口,语气尽量平和:“沈小姐,你刚刚脱离危险,需要静养。陆先生他……在隔壁病房,医疗团队正在全力救治。”
全力救治……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沈清辞刚刚苏醒的、尚且混沌的意识。一个需要“全力救治”的人,情况该有多危急?
她猛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痛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前阵阵发黑。
“你别动!”医生连忙按住她,“你颅内血肿刚做过引流,心肌炎也需要绝对静养!不能激动!”
“他……到底……怎么样?”沈清辞死死抓住医生的白大褂袖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眼睛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执拗。
医生看着她苍白脸上那不容置疑的坚持,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选择性地告知了部分实情:“陆先生为了保护你,背部承受了主要冲击力,伤势非常严重。多处骨折,内出血……情况,确实很危急。”
内出血……很危急……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沈清辞的心上。她想起坍塌时他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想起他最后那声压抑的痛哼,想起自己指尖触碰到的、他背上那片粘稠温热的液体……
是他用身体,替她挡住了死神。
这个认知,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让她难以承受。愧疚、恐惧、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尖锐的心疼,如同汹涌的浪潮,瞬间将她淹没。
她不再说话,只是松开了抓着医生的手,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鬓角的头发。
医护人员又叮嘱了几句,见她不再激动,便留下护士看护,陆续离开了。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监护仪的电子音在规律作响。
沈清辞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瓷娃娃。但她的内心,却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风暴。过往的种种——他的控制、他的胁迫、他的伤害,与坍塌瞬间他那不顾一切的守护,以及此刻他命悬一线的消息,在她脑海中疯狂交织、碰撞。
恨吗?或许还有。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那以命相护的举动彻底击垮后的茫然与……无法割舍。
不知过了多久,她再次挣扎着,试图坐起来。看护的护士连忙上前劝阻。
“让我……去看看他。”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决绝。她看着护士,眼神里是近乎乞求的坚定,“就……在门外。我不进去。”
她的伤势不允许她随意移动,尤其是颅内和心脏的问题。但在她那种近乎偏执的坚持下,医生最终无奈地妥协了。他们用轮椅推着她,来到了陆寒洲所在的重症监护室门外。
厚重的玻璃隔开了内外。里面,陆寒洲毫无生气地趴在病床上,背上连接着各种管线,呼吸机规律地运作着,监护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显示着他生命的微弱与不稳定。外面,沈清辞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薄毯,脸色苍白如雪,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
她就这样守着。
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不顾医生的劝阻。
仿佛只要守在这里,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传递过去一丝。
仿佛只要看着他那微弱的呼吸,就能确认这个世界还没有彻底崩塌。
意志驱使着她从昏迷中苏醒。
而此刻,另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支撑着她守在这扇门外,与门内那个为她搏命的人,共同面对未知的命运。过往的恩怨情仇,在生死的天平面前,似乎都失去了重量。只剩下最原始的、跨越了所有伤害与隔阂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