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文斯伯爵的阴影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所有人头顶。要撕开他完美的面具,仅凭现有的间接证据和心理侧写远远不够。他们需要确凿的、能将那位“圣徒”与深渊罪行直接相连的铁证。
沈清辞提出了一个大胆且充满风险的计划——对陆寒洲进行深度催眠,引导他回溯被自我防御机制彻底压抑的童年记忆,寻找所有关于他母亲苏映雪,以及那个神秘“潜渊”项目的蛛丝马迹。
“这太危险了。”周泽第一个反对,眉头紧锁,“深度催眠本身就有风险,更何况是引导当事人重现可能的创伤记忆。精神崩溃的风险不小,寒洲……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异乎寻常的坚固。”
陆寒洲沉默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记忆深处那片被封禁的黑暗区域意味着什么。那些零星的噩梦碎片,那无法触及的、关于母亲最后时光的空白,本身就是一种警告。
但他抬眼,看向沈清辞。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只有一种为追寻真相不惜一切的决绝,以及……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同意。”陆寒洲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打破了沉默,“这是我的一部分,也是线索的关键。无论里面藏着什么,我必须知道。”他看向沈清辞,“我相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重若千钧。这不再是过去那种带着掌控欲的庇护,而是将自身最脆弱的部分,全然交付给对方的、平等的信任。
准备工作在极度保密和专业的环境下进行。地点选在陆宅最深处、经过周密检查的隔音密室。除了沈清辞作为主导者,只有一位绝对可靠且精通创伤心理学的专家在旁辅助监测陆寒洲的生理指标。
陆寒洲平躺在舒适的长椅上,室内光线被调节成柔和的昏黄。沈清辞坐在他身侧,她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清冷,变得异常柔和、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引导力。
“寒洲,放松……感受你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将周围的安宁带入身体;每一次呼气,都将内心的紧张缓缓释放……”
随着她的引导,陆寒洲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呼吸变得绵长。但在生理监测仪上,他过快的心跳速率显示,他的潜意识依然处于高度警戒状态。
“现在,让时间倒流……穿过岁月的长廊……回到你小时候,回到……你母亲苏映雪还在身边的时候……”
陆寒洲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沈清辞的声音如同漂浮在意识之海上的引路光。
“……光……很亮……”陆寒洲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孩童般的语调,“……妈妈在哭……抱着我……很紧……”
“她在说什么?”
“……‘记住,你不是工具’……‘要像普通人一样活下去’……”陆寒洲的声音带上了痛苦的情绪,“……‘忘记这一切’……”
“忘记什么?”沈清辞 gently 追问。
“……数字……很多数字……绿色的……在墙上跳……”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还有……眼睛……一双总是在看的眼睛……”
监测仪发出了轻微的警报,他的心率飙升。
“保持呼吸,寒洲,你很安全。”沈清辞的声音稳住了他剧烈波动的意识,“那双眼睛,在哪里?”
“……镜子里……不……是玻璃后面……冷冷的……像蛇……”陆寒洲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回到了那个被窥视、感到极度不安的童年时刻。“……他在笑……妈妈很害怕……”
“他是谁?”
“……埃文……斯……”一个模糊的音节艰难地从他齿间挤出。
辅助的心理学专家猛地抬起头,与沈清辞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埃文斯!虽然发音不完全标准,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亚历山大·埃文斯,在陆寒洲的童年时期,就已经出现在他母亲的周围!
“在哪里见到他的?”沈清辞乘胜追击,心脏也因这个发现而剧烈跳动。
“……白色的房子……很多仪器……妈妈穿着白衣服……不——!”陆寒洲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画面似乎切换到了更恐怖的场景,“……火!好大的火!妈妈推开我……她回去了……她说‘种子必须毁掉’!”
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紧紧攥住长椅的边缘,指节发白。那段被尘封的、最惨烈的记忆正在冲破枷锁。
“什么种子?‘潜渊’吗?”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稍加快。
“……是……‘潜渊’……完美的……怪物……”陆寒洲的声音充满了孩童式的恐惧和困惑,“……妈妈说不……她说那是错误……是囚笼……”
突然,他的话语戛然而止,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监测仪上的心率曲线变得混乱。他仿佛“看”到了记忆中最核心、最禁忌的画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的声音。
“寒洲!”沈清辞察觉到不对,立刻准备终止催眠,“听我的声音,我数三下,你会离开那里,回到现在……”
“不……”陆寒洲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眼睛依旧紧闭,仿佛在与某种无形的力量抗争,“……地图……星图……妈妈……纹在身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密室里炸响!
纹在身上?苏映雪将某种关键信息,以纹身的形式隐藏了起来?!
“……她烧了……都烧了……”陆寒洲的声音骤然充满了巨大的悲恸和绝望,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为了救我……也为了……守住秘密……”
巨大的情感冲击和记忆洪流的决堤,终于超出了他精神所能承受的临界点。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呼吸急促,仿佛刚刚从溺水中被捞起,浑身被冷汗浸透。
催眠被强行中断了。
沈清辞立刻上前,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用现实的声音将他拉回来:“寒洲,看着我,是我,清辞。你回来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陆寒洲涣散的目光逐渐聚焦,落在沈清辞写满担忧的脸上。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清晰的痕迹和沉重的情感负担。
他猛地坐起身,将沈清辞紧紧抱在怀里,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脆弱,而是直面深渊核心后的余悸。
“我想起来了……”他在她耳边嘶哑低语,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巨大的愤怒,“埃文斯……他当时就在那里。我母亲……是被他逼死的……为了保护我,也为了保护她认为错误的‘完美进化’的秘密。”
他抬起头,眼中不再是迷茫和痛苦,而是燃烧着冰冷的、复仇的火焰。
“纹身……星图……”沈清辞回味着这最关键的信息,“如果我们能找到你母亲留下的……哪怕只是关于那个纹身的线索……”
一条全新的、意想不到的调查路径,在记忆的废墟中,浮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