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境外。
苍白迷雾如海,在天地间无声翻涌,阳光渗入朦胧的雾障,洒落于死寂干涸的大地。这片百年无人踏足的生命禁区,正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诠释着何为死亡。
黑暗,正一寸寸侵蚀大地。若有人立于地表,抬头望去,便能透过无尽雾霭,看见一座庞大的黑影正悬浮于高空,缓缓西行。
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笼罩在幽光之中的现代都市。
光芒源自地底某座悬空宫殿,穿过屹立的青铜巨门,将整座城市庇护其下,如一道幽色天穹,顽强阻隔着充斥天地间的迷雾,使城中沉睡的万计生灵得以幸存。
这幽光,便是酆都的法则。
浮城之上,一道身披青白长袍、腰系蓝带的身影屹立于浓雾之中。风暴环伺左右,那双暗金色的眼瞳神威凛冽,令人望之即生臣服之念。
他,便是埃及九柱神之一,风神——休。
他右手平举,似在虚托何物,脚下飓风翻涌,缠绕整座悬空之城,推动它向西缓慢行进。
休低眉俯瞰脚下幽光流转的城市碎片,眉头微蹙,右手向下点出一指——
一道延展数公里的深青罡风自他指尖凝聚,轰然坠向城市!
轰——!
幽色屏障剧颤,酆都法则流转,硬生生将罡风震碎。
它在本能地抗拒外神之力。
休沉默片刻,终是收手。这一路他已尝试无数次,却始终未能破开这酆都屏障。既然法则如此顽固,便将其整个带回太阳城,集结众神之力再行开启。
他抬起头,继续操控这片散发着幽光的城市碎片,向西行去……
并未察觉,一抹极细微的玫红色剑芒掠破迷雾,悄然没入了幽光深处。
城市之内,死寂笼罩。
幽光如幕,覆压天穹。电力早已断绝,街道沉入黑暗,市中心亦无声息。寒气在朦胧光下流动,整座城市如坠冰窟。白霜覆满路面,正缓缓侵蚀着倒地行人的身体——他们是被风神罡风震晕的居民,如今呼吸微弱,体温渐失。
生机,正一点点从这座城市流失。
蓦地,两束强光划破黑暗。光线扫过街道,最终定格于几位倒地者的身上。“陈涵前辈,这里还有人!”一道年轻的声音响起。
两道身披暗红斗篷的身影迅速靠近。他们握着手电,嘴唇冻得发紫。
陈涵快步上前,伸手探了探倒地者的鼻息,又触摸他发烫的额头,脸色凝重。“还活着,但魂被吹散了,高烧不退……撑不了多久。”他俯身将人背起,深吸一口气,向街道另一端走去。
旁边的年轻人背起另一名居民,脚步虚浮地跟上。“陈涵前辈,你真不休息?我们已经连续搜救19个小时了,你还发着烧……再这样下去,你先要垮了。”
“小烧,不碍事。”
“可是——”
“没有可是。”陈涵目光扫过漆黑的城市,语气平静,“现在城里醒着的只剩我们。我们不救,他们只有死。”
年轻人叹了口气,默默跟上。
他叫路宇,19岁,刚从守夜人集训营结业的新兵。因考核成绩不佳,被派来这支驻守边境安塔县的332小队。他还记得初到那座破旧护林局时的失望:破城、破房、一个队长、一片萧索。
一个半月以来,这位南方青年始终无法适应北境的酷寒。他偷偷写好了三份调离申请,还未上交,一切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打破。
风神、境外、迷雾、幽光……他从未想过,这些本该是传说里的词汇,竟全部砸进了自己的人生。
两人背着昏迷者,在黑暗与寒冷中艰难前行,最终抵达商场地下一层的停车场。几团火炉在此燃烧,映出一片微弱的光明与温暖。炉边密密麻麻地躺着昏迷的居民,每个人眉头紧锁,仿佛沉在噩梦之中。
陈涵将背上的居民轻轻安置在火炉旁,替他盖好毛毯,又一次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片刻犹豫后,一抹微弱的白光自他掌心浮现。
“陈涵前辈!你不能再动用精神力了!”路宇急切阻止,“你灵魂本来就被罡风所伤,还在高烧,再展开禁墟你会垮的!”
“安静。”
陈涵的禁墟是序列389的【微治疗】,正如其名,既无攻击力,治疗效果也相当有限,可说是守夜人中最不起眼的能力之一。但此时,那抹微光仍渐渐缓解了居民脸上的苍白,滚烫的额头也逐渐降温。
白光消散。陈涵试图站起,却一阵天旋地转,向后倒向火炉——被路宇一把扶住。
“没事吧?”路宇触到他滚烫的额头,顿时皱眉,“这么烫!”
“没事……扶我歇会儿就好。”
就在这时——
车库入口传来一声轻响。
高烧中的陈涵竟如猎豹般瞬间起身,直刀出鞘,目光凌厉地射向声音来处。
火光跃动间,他仿佛绷紧的弓。
漆黑的街道上,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一个身着黑衫,背负剑匣;另一个白裙飘飘,容貌绝美。
“人?”
火光跃动,映出来人的面容——是两个年轻人。
陈涵的心猛地一沉。这座城里,除了他和路宇,竟还有第三个清醒的人?风神降临时的那道罡风,足以冲散寻常人的魂魄。若非自身拥有精神力构筑防线,他们此刻也早该和满街居民一样陷入昏迷。
那么眼前这两个人……
周平与少女停下了脚步。他们也没想到,在这座死寂之城还能遇到活着的、能说话的人。
周平嘴唇微动,似乎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他身旁,白裙少女——池秋莹上前一步,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荡开,宛若一朵盛放的赤色玫瑰,温柔地拂过整个城市。她看向戒备的两人,声音清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没事吧?放心,从刚刚开始,这座城,不会再死人了。”
“不会死人?什么意思?你们到底是谁?”陈涵握紧了刀柄,没有放松警惕。
“我叫周平。”黑衣青年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她是…我徒弟。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路宇的目光忍不住瞟向池秋莹,脸颊有些发烫,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女孩。“你们……也是守夜人?”
“不是。”
陈涵眉头紧锁,迅速判断着对方的身份。对方直接否认,而非反问“守夜人是什么”,意味着他知晓这个组织的存在。声称是来救援的,大概率也非古神教会那帮疯子。
大夏境内,确实有些独行的禁墟拥有者。只是他没想到,在安塔县这种偏僻之地,也能碰到两位……或许,他们只是不幸被卷入的过客?
他稍作权衡,亮明了手中的直刀,“驻安塔县守夜人332小队队长,陈涵。我不管你们来此的目的,但现在情况危急,人命关天,我们需要合作。”
“嗯。”周平简短地应了一声。
池秋莹却上前一步,向两人伸出手。陈涵和路宇都是一愣,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但还是先后握了上去。
一股温润磅礴的精神力瞬间涌入体内,驱散了连续19小时搜救带来的极致疲惫,甚至连灵魂深处的伤势和高烧的眩晕感都被抚平,状态顷刻间回到了巅峰。
周平站在后面,面无表情,只是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治愈完毕,池秋莹自然地抽回了手。
“咳……”陈涵压下心中的震惊,迅速恢复冷静,“如果状态没问题,就请一起帮忙把街上的昏迷者转移到车库。外面温度越来越低,再待下去他们会活活冻死。”
“他们不会死,”池秋莹轻声纠正,语气却带着一丝复杂,“但一直这样昏迷,反复承受冻死的痛苦,也并非幸事。”
周平的目光扫过车库里躺满的居民,最终抬起头,望向被幽光笼罩的夜空,望向那悬浮于迷雾之上、若隐若现的庞大青色身影。
他的手掌,轻轻拍在身后的剑匣上。
“好。”他平静地应道,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我回来,就帮你们搬。”
“等你回来?”陈涵一愣,“你们要去哪?”
锃!
一声嘹亮清越的剑鸣骤然响起,撕裂了死寂的天幕,回荡在整座城市上空,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周平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化为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斩神。”
“然后,带你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