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精神病院。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灰白色的石阶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阿朱蜷着腿,下巴搁在怀里的扫帚柄上,目光越过空旷的庭院,定定地落在那个如同被时光遗忘的身影上——林七夜。
他端坐在院中石凳上,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历经风雨侵蚀的古老石雕,周身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沉寂。阿朱的叹息声很轻,像一片羽毛飘落,却沉甸甸地压在寂静的空气里。
“阿朱,又偷懒了?”
厨房的门帘被掀开,李毅飞擦着沾了面粉和水渍的手走出来,腰间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在阿朱身边的台阶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熟稔的随意,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庭院中央的林七夜。
“飞哥,”阿朱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茫然,“你说……院长他,到底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他撑着头,视线没有焦点。
李毅飞沉默了片刻,视线从林七夜身上移开,投向更远处某个无法触及的虚空,声音低沉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笃定:“奶奶说了,该醒的时候,他自然会醒。急不得。”
“他,何,醒?”一旁的红颜言简意赅,手指精准地指向林七夜的方向,眼神锐利依旧。
李毅飞摇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林七夜身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我也不知道啊……”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倒是今天……不知道梅林叔和奶奶那边,谁能赢……”
庭院深处,气氛截然不同。
倪克斯端坐在一张老旧的藤编摇椅上,就挨在林七夜身侧。
午后的阳光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身上那源自亘古夜色的深邃气息。
她手中银针翻飞,一件尚未成形的黑色毛衣在她指间缓慢成型,针脚细密而温柔。她一边织着,一边对着身旁沉睡的儿子低语,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只有风能偶尔捕捉到几个模糊的音节,饱含着无尽的怜惜与守护。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打破了这凝滞的画面。身披深蓝色星辰法袍的梅林,步履沉稳,如同踏着无形的韵律,缓缓步入庭院。
梅林的脚掌刚刚触及院中的青石板,一根比发丝更细、几乎透明的黑色丝线便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飘过,带着令人心悸的寒意。他脚步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
“已经整整一年了,倪克斯阁下。”梅林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直视着摇椅上的黑夜女神,那平静之下却蕴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该醒了。”
“让他再睡一会儿。”倪克斯并未抬头,手中的银针依旧稳定地穿梭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母性威严。
“该发生的,早已发生,命运的齿轮无人能强行逆转。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梅林的语气加重了几分,眉头紧锁,“他背负着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这方小小的安逸幻梦,不可能成为他永久的庇护所……”
“他只是……太累了。”倪克斯终于抬起眼帘,那双蕴含着无尽星夜的眼眸看向梅林,平静之下是磐石般的坚定,“他想多休息一会儿,那就让他休息。天若真的塌下来,自有我这个做母亲的,替他扛着!”
梅林静静地注视着倪克斯,深邃的蓝眸仿佛在衡量着星辰的重量。片刻后,他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不,倪克斯阁下,你……扛不住。今日,我必将他唤醒。”
“你做不到。”倪克斯的回答依旧简短,却像一道冰冷的铁闸落下。
话音未落,梅林已再次向前踏出一步!
“嗡——!”
空气骤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梅林周身,肉眼可见的魔法光点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疯狂地汇聚、涌动、闪烁!磅礴浩瀚的神威——属于魔法之神的无上威严——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降临在这小小的精神病院,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
“嘶嘶……”
几乎在同一刹那,无数根比墨更浓、比夜更沉的黑色丝线,凭空从虚无中滋生、蔓延!它们无声地交织、缠绕,瞬间在梅林面前构筑成一片流动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之墙。
倪克斯依旧端坐在摇椅上,姿态未变,但她身上那袭原本华美的黑色星纱罗裙,此刻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化作了翻涌的、吞噬一切光明的纯粹黑夜!她的身影在摇曳的暗影中变得模糊不清,气息幽深如渊,飘渺似雾,与梅林那璀璨夺目的魔法光辉形成了最强烈的对峙!
蓝与黑,光明与暗夜,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磅礴无匹的神力,在这方寸庭院之中轰然对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能量相互倾轧、湮灭时发出的沉闷呜咽。狂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的尘土落叶,吹得三位护工的衣角猎猎作响,院中那几株顽强的小草被死死压伏在地面,连光线都在这两股力量的撕扯下变得扭曲、明灭不定。
台阶上的三位护工,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阿朱揉了揉被风吹得发痒的鼻子,李毅飞下意识地抹了把脸,掸掉并不存在的灰尘,红颜则微微眯起了眼睛。三人动作一致地打了个哈欠,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淡定。
“今天怎么说?”李毅飞歪了歪头,看向身旁的两位伙伴,语气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阿朱托着腮帮子,看着院中那片翻滚的蓝黑风暴,想了一下,笃定地说:“我觉得今天,还是太奶奶赢。梅林叔看着厉害,但太奶奶护犊子的时候,那劲头可吓人。”
“同。”红颜一如既往地吝啬言辞,简洁地表达了自己的站队。
李毅飞扬了扬眉毛,目光在梅林那愈发璀璨、仿佛沟通了无数元素位面的庞大魔法阵上停留片刻,有些不确定地嘀咕:“我倒是觉得……梅林叔这次像是动真格的了。你看那些法阵的规模……说不定,今天真会有变数……”
……
话音未落——
“轰!”
一声远比之前所有动静都更加沉闷、仿佛源自空间本身深处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庭院中央爆发!
如同被一只无形却涵盖寰宇的巨手猛然攥紧!
前一秒还在激烈碰撞、肆虐翻腾的蓝黑双色能量风暴,瞬间凝固!紧接着,如同被投入虚无的泡沫,无声无息地、彻底地——泯灭无踪!
风停了,尘埃落定,扭曲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梅林嘴角,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悄然上扬,带着一种计划得逞的释然。
而摇椅上的倪克斯,却在巨响传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她霍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个端坐了一年的身影!
石凳上,林七夜那如同石化般僵硬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微弱的、却足以牵动所有人神经的颤动!他的眼睑之下,眼珠在急速地转动,覆盖其上的薄薄眼皮,正剧烈地、挣扎般地……跳动起来!
仿佛沉睡的灵魂,正在奋力挣脱那厚重的泥沼!
在这座收容着诸神的特殊精神病院中,能够在一念之间,以绝对力量瞬间平息两位至高神只威压碰撞的存在,有且仅有一位——林七夜。
这微小的反应,却如惊雷般在倪克斯心中炸响!这是整整一年来,林七夜对外界第一次做出的、清晰无疑的回应!他距离苏醒,真的只差一线!
倪克斯猛地转向梅林,平日温柔慈和的面容此刻笼罩着一层薄怒,声音带着冰冷的质问:“这是你计划好的?!”
梅林微微躬身,姿态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声音诚恳而歉意十足:“请原谅我的冒犯,倪克斯阁下。除了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我想不出其他更有效的办法来唤醒他了……时间,真的不多了。”
倪克斯此刻已无心与他争辩。她甚至来不及从摇椅上完全站起,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动的黑色星纱,瞬间出现在林七夜面前。她微微俯身,那双映照着无尽星河的眼眸紧紧锁住林七夜颤动的眼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极致的温柔,轻声呼唤:
“孩子……你还好吗?能听到母亲的声音吗?”
......
“哎哟!小七回来了!”
带着惊喜和温暖的呼唤从门内响起,像是点亮了整个昏暗的楼道。
姨妈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框后,脸上瞬间绽开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门外的微寒。
她眼角的细纹因为这由衷的喜悦而舒展,目光越过林七夜,立刻落在他身旁亭亭玉立的女子身上。
门外,林七夜挺拔的身影旁,站着池秋莹。她温婉地笑着,白皙的面庞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大方。
“姨妈,”林七夜的声音里是显而易见的满足和安定,他微微侧身,郑重地介绍,“这就是我和您说过的秋莹。”
“哎呀!这就是秋莹啊!”姨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个调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艳和喜爱,她一把拉住池秋莹的手,上下打量着,眼里是满满的欣赏,“快进来快进来!真是……长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可真漂亮!小七有福气!”
池秋莹脸上的笑容加深,带着被长辈喜爱的甜蜜,轻声回应:“谢谢姨妈,您过奖了。”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如同玉珠落盘。
林七夜与池秋莹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那瞬间交汇的目光里,流淌着无需言语的浓情蜜意和共同归家的安宁,仿佛整个世界都融化在这份共享的幸福里。
“快,快都进来!”姨妈忙不迭地招呼,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哥回来了?”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晋像一阵风似的从里屋冲了出来。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满是雀跃。
他刚站稳,目光就好奇地落在池秋莹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这是……?”
“你这傻小子!”姨妈嗔怪地拍了下杨晋的胳膊,语气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欢喜,“还能是啥?当然是你嫂子呗!还不快叫人!”
“哇哦!行啊哥!”杨晋眼睛一亮,冲着林七夜竖起大拇指,随即大大方方地对池秋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嫂子好!嫂子真漂亮!”
林七夜笑着拍了拍杨晋的肩膀,对池秋莹介绍:“这是阿晋,我表弟。”
“阿晋。”池秋莹笑着点头回应,态度亲切自然。
一股温暖诱人的饭菜香气从屋内弥漫开来,那是家的味道。餐桌上,碗筷早已摆好,几道家常却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冒着热气。姨妈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像盛开的菊花,怎么也收不住。
她不停地给池秋莹夹菜,嘴里絮絮叨叨地问着家常,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和对未来的憧憬。
那发自内心的喜悦让她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眼角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许多,眉宇间透着一股久违的、仿佛时光倒流般的活力,仿佛这突如其来的圆满幸福,真的让她年轻了好几岁。
灯光柔和,饭菜飘香,笑语晏晏。林七夜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景象——温柔的爱人、慈祥喜悦的姨妈、活泼的弟弟——一种近乎完美的幸福感将他温柔地包裹。
这画面如此真实,如此温暖,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也最珍视的港湾。
在这一刻,所有的伤痛与沉重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扇温馨的家门之外。
暖黄的灯光下,饭菜蒸腾着诱人的香气,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池秋莹眉眼含笑,带着一丝促狭的温柔,纤纤素手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菜肴,自然地递向林七夜的唇边。
“来,七夜,试试这个。”
她的声音像裹了蜜糖,甜得醉人。
林七夜心头一暖,顺从地微微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散发着熟悉香气的食物。就在他张口欲接的刹那——
异变陡生!
池秋莹那只白皙温润的手,就在他眼前,毫无征兆地开始崩解!从指尖开始,化作无数细碎、晶莹、却冰冷刺骨的点点星光,如同被风吹散的萤火,无声无息地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那星光蔓延得极快,瞬间便吞噬了她的手腕、小臂……
“七夜……”池秋莹脸上的笑容还未褪去,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回响,“我……是不是很厉害?”
林七夜的动作彻底僵住。
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瞬间停止了跳动。
难以置信的惊骇冻结了他的血液,他死死盯着那不断消散、变得透明的爱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梦呓般破碎的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空洞和冰冷瞬间取代了方才所有的温暖与甜蜜。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这片温馨却即将破碎的画面中央。
一个身着陈旧灰袍的道人,仿佛从亘古的尘埃中走来,静静地立于餐桌旁。他的目光深邃如古井,穿透了虚假的暖光,直接落在林七夜失魂落魄的双眸深处。道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如同暮鼓晨钟,在死寂中敲响:
“你该醒了……”
“醒”字出口的刹那,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降临!
林七夜眼前的世界,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玻璃碎裂般的哀鸣!
那温馨的客厅,温暖的灯光,飘香的餐桌,姨妈慈祥的笑容,杨晋鲜活的身影……所有的一切,如同精心构筑却无比脆弱的琉璃镜像,瞬间布满了蛛网般密密麻麻的裂痕!
“咔嚓——轰隆!”
整个由幻梦构筑的世界,在一声震耳欲聋却又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响中,彻底分崩离析!碎片并非实物,而是扭曲的光影、褪色的记忆、虚假的情感,它们如同被狂风吹散的沙堡,急速地湮灭、消散,被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灰蒙蒙浓雾所取代!
脚下坚实的“地面”骤然消失!
强烈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林七夜!他像一颗被抛弃的石子,朝着无底的灰色深渊急速下坠!
而在这坠落的过程中,无数混乱、破碎、带着强烈刺痛感的流光,如同决堤的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
那些被他亲手尘封、埋葬在心灵最底层的记忆碎片,被粗暴地撕开封印,汹涌而出!
池秋莹……守夜人……136小队覆灭的血与火……集训营的汗水与誓言……诡计之神洛基那令人作呕的笑容……
一幕幕,一幅幅,带着沉重的悲伤、刻骨的愤怒、无尽的遗憾和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之上!
“呃啊——!”
剧烈的痛苦让林七夜在虚空中蜷缩起来,他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双眸因极致的刺激而剧烈收缩,眉宇间拧成一个痛苦的结,仿佛灵魂正在被强行撕裂、重组。
他想起来了!
一切都想起来了!
那深埋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痛苦、悲伤与遗憾,如同沉寂万载的火山,在这一刻被记忆的钥匙彻底引爆!灼热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虚幻的堤坝,将他残存的侥幸和逃避焚烧殆尽!
急速下坠中,他失神地望着周围飞速掠过的、不断崩塌又重组的灰色混沌,口中发出沙哑、破碎、带着无尽茫然与绝望的呢喃:
“这些……都是假的吗?”
“那……我的幸福呢……?”
没有回答。
只有永恒的灰色迷雾。
下坠感骤然停止。
他双脚落在了一片虚无之上,四周是翻滚不休、无边无际的灰雾。
池秋莹、姨妈、温暖的餐桌、碗筷的声响、弟弟的笑语……所有构成他幻梦的、支撑他度过漫长沉眠的温暖碎片,都已彻底消失,无影无踪。
只剩下林七夜。
孤零零地站在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灰色迷雾中央。
世界,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