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北境,苍穹之上。
一架飞机撕破云层,疾速掠过。
机舱内,周平的目光穿透舷窗,落向下方大地。刹那间,他的瞳孔骤然一缩,锐利如剑锋。
“这……是怎么回事?”
万米高空之下,苍茫辽阔的疆土之上,一道狰狞的黑色直线,如同挥下的巨刃,将整座城市从中劈开!无数街道、建筑被这黑线拦腰斩断,断口光滑得令人心悸。
黑线左侧,是尚存的城市轮廓;而黑线的右侧……只剩一片触目惊心的虚无。
没有建筑,没有街道,没有地皮,没有生命……大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巨铲,硬生生挖走了!
那消失的半座城市,连同其下承载的山脉、森林、河流,一直延伸到翻滚不息的迷雾边境,留下一个巨大、规整到诡异的深坑。
“那半边城……去哪了?”周平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钉在叶梵身上。
叶梵的视线同样紧锁着下方那片惨烈的空白,声音低沉而凝重:
“风神休……出世了。就在两分钟前,祂将最靠近迷雾边境的这半座城市连根掘起……连同城中的一万多居民,覆盖其上的山脉、森林、河流……以及深埋地底的酆都本体……一同遁入了迷雾深处。”
“祂带走了半座城?!”周平的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为什么?”
“不知道。”叶梵缓缓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霾,“消息刚到,我也刚知道。”
飞机轰鸣着下降,尚未停稳,周平、池秋莹与叶梵已如离弦之箭,破开机舱门,稳稳落在仅存半城的边缘焦土上。
“幸存的半城居民,已经紧急疏散了。”叶梵的目光扫过前方那如同被神斧劈开、深不见底的巨大缺口,补充道,“安塔县的地形本就复杂,如今……更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酆都大帝呢?”
“天庭未修复,大道不全。大夏诸神,皆受国境所限。”叶梵语气沉重,“酆都大帝亦无法亲临,只能凭借与酆都本体的联系,勉强以酆都法则护住被掳走的城中生灵,使他们暂免于迷雾的侵蚀。”
“也就是说……”周平的声音冷了下来,“现在,只能靠我们了。”
“……是的。”叶梵的脸色凝重如铁,“除了闭关的关在,我已急令路无为和陈夫子驰援此地,他们应该……”
“我去。”周平的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叶梵。
叶梵微微一怔。
“诸神受困,国境需守。追兵越多,大夏防线便越薄弱——这或许正是敌人的算计。”周平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夫子擅守,必须坐镇国门。你是守夜人之首,更不能轻动。至于路无为……他的速度,追不上风神。”
“你一人去?”叶梵的眉头紧锁,“可知那座城最终的去向?”
“埃及九柱神之一,风神休……祂的目的地,自然是埃及神国——太阳城。”
“你一个人,独闯埃及太阳城?!”叶梵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夏与埃及,相距遥远。即便风神,拖着如此巨大的大地碎片,也绝难瞬息而至。”周平的目光锐利如电,“只要我在途中将其截下,便不会踏入埃及神国半步。”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叶梵摇头,忧色更深,“迷雾之外,变数无穷。我们根本不知外神在谋划什么。也许就在国境线外不远,就有外神的伏兵在等着你……这本身,或许就是一个为你而设的陷阱!”
“既是陷阱……”周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踩进去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叶梵陷入了沉默。
周平直视着叶梵的眼睛,那目光澄澈而充满力量:“那片碎片上,还有一万多条人命。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能坐视他们走向绝境……既然总要有人去追,我便是最佳人选。”
“只有我,能从风神手中将它夺回。”
“去的人,只能是我……也必须只能是我。此时此刻,其他天花板,绝不可离境。”周平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了然,“你特意坐飞机来接我,而非夫子或路无为……也正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选定了我,不是吗?”
叶梵迎上周平的目光,那沉默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此事,唯有你能做到。”
“其实,不必如此迂回。”周平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若能直率些,或许我们真能成为朋友……如我与关在一般。”
“……抱歉。”叶梵低声道。
“不过,我明白。”周平背起古朴的剑匣,神情平和却蕴含千钧,“你与我们不同。守夜人的重担压在你肩头……我能理解。”
他向前踏出一步,语气骤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
“但下次,请直言相告——
告诉我,该往何处去。
告诉我,该斩何人首。
我应担之责,绝不推诿。”
“因为……”
“我是大夏的剑圣。”
叶梵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截然不同的周平,一时竟有些失语:“你……”
“嗯?”周平侧目。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带着一点小脾气,精准地捏住了周平的脸颊,轻轻往旁边一扯。
“什么叫‘你一个人去’?”一个清甜又带着嗔怪的女声响起,“周平,你是不是又把我当空气了?”
周平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一僵,脸上瞬间腾起一层薄红,略显窘迫地看向身边的池秋莹。
叶梵看着周平难得一见的局促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心替他解围:“秋莹,他正是因为太把你放在心上了,才想独自承担风险。”
周平难得地快速点了下头,算是默认了叶梵的话。
池秋莹松开手,叉着腰,下巴微扬,明媚的眸子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剑圣大人,放一百个心吧!我可是阿芙洛狄忒的神明代理人,实力也不容小觑的!到时候……希望你别拖我后腿就好!”
周平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心知拒绝也是徒劳。他沉默了一瞬,终究只是低声应道:“……好吧。”
随即,他又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不要离开我超过一米。”
池秋莹眼中瞬间亮起得逞的笑意,刚才那点佯装的气恼烟消云散。她立刻凑近一步,几乎要贴着他,伸出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胳膊,声音里满是雀跃:“一米?半米都行!”
周平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和话语弄得耳根更红,只能微微别过脸去,轻轻“嗯”了一声。
池秋莹满意地松开环着他胳膊的手,但那明亮的眸子依旧紧紧锁着他,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化作剑光遁走。
周平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决心,那份熟悉的、让他有些无措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担忧,低声问道: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来?风神休是埃及九柱神,其力莫测,迷雾之外更是凶险难料,连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太危险了。”
池秋莹闻言,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扬起了下巴,那明媚的脸上掠过一丝狡黠,随即化作一种近乎“控诉”的神情。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撞进周平怀里,仰着头,眼里全是控诉:
“为什么?”
“周大剑圣!” 她故意提高了点音量,带着点娇嗔和理直气壮,“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
“你忘了当初是谁把我从废墟里虏回去的?” 她掰着手指数,“是谁说想要好好教导我的?”
“又是谁,” 池秋莹的目光变得“哀怨”起来,“作为师傅,这么多年来没有教徒弟一点东西的?”
她越说越“气愤”,绕着周平走了小半步:
“什么都没教!现在好了,遇到这么危险的事,你拍拍屁股就想一个人跑?还美其名曰‘太危险’?”
池秋莹猛地停下脚步,再次正对周平,那双漂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进他有些怔忪的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促狭又无比认真的弧度:
“周平,你可是我的‘师傅’!天底下哪有师傅第一天相认徒弟,就把徒弟晾在一边,自己跑去单挑柱神的道理?什么都没教就想跑?门儿都没有!”
“我池秋莹拜的师,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甩掉的包袱!这次,” 她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你去哪,我就跟到哪!你想一个人担着?没门儿!”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周平被她这一连串的“控诉”砸得有些发懵。他思考了很多理由,却唯独没想过会被徒弟以“未尽师责”的理由“赖”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比如“你以前也没找我”、“现在不是时候”、“你别无理取闹”……但看着池秋莹那双亮得惊人的、带着“你不答应我就跟你没完”气势的眼睛,所有那些理性的、保护性的理由,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泛红,眼神微微游移了一下,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点无奈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纵容的叹息。
一旁的叶梵,看着这师徒二人截然不同的反应,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他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僵持:
“咳…秋莹说得也有道理。周平,你这‘师傅’当得,确实有点…不够称职。”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而且,秋莹作为阿芙洛狄忒的代理人,她的能力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多一分力量,多一分把握嘛。”
他看向周平,目光深沉:“此行艰险异常,多一个可信赖的帮手,总好过你一人独闯龙潭虎穴。何况,她心意已决,你拦不住的。”
周平的目光在叶梵和池秋莹脸上来回扫过。
叶梵是理智的分析,带着总司令的考量。
而池秋莹……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纯粹的、炽热的决心,是“无论如何都要并肩同行”的执念。
拒绝她?他试过无数次,从未成功过。
最终,周平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肩背,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重新看向池秋莹,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担忧,但深处似乎也沉淀下某种奇异的安定。
“……好。”
他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出发前,你们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吗?”叶梵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空气,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池秋莹干脆地摇了摇头,发丝在微风中轻扬。
周平却沉默了片刻。他深邃的眼眸低垂,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缓缓抬手,探入口袋,摸索出两枚信封,郑重地递向叶梵。
“帮我把这两封信,”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送到007和006两支小队手上。”
叶梵的目光扫过信封,嘴角牵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其实,你跟我说一声内容,我替你转达便是。”
周平缓缓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信封的边缘:“不。我希望……他们能感觉到,我陪他们将这场训练走到了最后。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叶梵凝视着周平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属于“师傅”的责任,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接过了那两枚薄薄的信封:“……我知道了。”
空气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远处迷雾翻滚的低鸣。周平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
“如果……我没能回来的话……”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不要告诉我三舅。你就说……我外出打工了。”
叶梵的呼吸微微一滞。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般蔓延开来,许久之后,叶梵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好。”
“还有……”周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话音未落,一道极其“犀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了他脸上。
池秋莹正侧头瞪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清晰的警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仿佛在无声地呵斥:“你!在!说!什!么?!”
周平纤长的睫毛猛地一颤,剩下的话瞬间被堵回了喉咙里,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觉得,”叶梵适时地开口,语气异常认真,打破了这几乎凝固的气氛,“你不能再说了。”
他看向周平,眼神深邃:“你现在的语气,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交代后事。这种话说多了,不吉利,也……不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沉重。
“……”周平感受到身边那道目光的灼热压力,他顿了顿,眼神微微闪烁,竟带着点小心翼翼,偷偷观察着池秋莹的脸色。
最终,他似乎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一种极其轻微、几乎像蚊子哼哼、却又带着点孩子气般执拗的声音,飞快地补充了一句:
“……告诉林七夜,他做的那个……西红柿炒番茄……其实很一般,跟我三舅做的……差远了。”
说完,他立刻别过脸,仿佛生怕再被那目光灼伤。
叶梵:“……”
“走了。”
周平的声音骤然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他不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池秋莹的手腕,力道坚定而不容抗拒。他拉着她毅然转身,同时左手轻拍身后的古朴剑匣。
叮——!!!
一声嘹亮、清越、仿佛能刺穿灵魂的剑鸣骤然炸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下一瞬,一道璀璨夺目、蕴含着无匹锋锐意志的剑芒自剑匣中冲天而起,如同撕裂天幕的流星,瞬间洞穿了前方翻滚不息的厚重迷雾边境,带着两道决然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未知之中。
原地,只留下叶梵一人。
他独自伫立在残破的城市边缘,衣摆在骤然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
他久久地、久久地凝望着剑芒消失的方向,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无尽的迷雾,看到那两位背负着希望与未知前行的身影。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枚信封,身影在空旷的断崖边显得格外孤寂而沉重,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望者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