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下的那双眼睛睁开了。
云沧溟伏在边缘,手指刚缩回,寒意已钻入骨髓。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像敲在冻土上的铁锤。守界人嘴唇微启,吐出两个字:“是你。”
不是疑问,是确认。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整片冰层开始震颤。幽蓝的光从深处蔓延而出,如同血脉在冰中复苏。七道缠绕棺椁的铁链发出低鸣,符文逐一亮起,却不是为了镇压——而是被某种力量自内推动,仿佛封印正在回应召唤。
云沧溟喘息着,额头抵住冰岩。他知道不能退。星辉引路三死换一生,走到这里,已无回头之路。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断剑卡在指缝间,刃口沾着干涸的血迹。没有犹豫,他将剑锋划过手掌,鲜血涌出,滴落在冰面上。
第一滴落下时,无声无息。
第二滴触冰,泛起一圈涟漪般的蓝光。
第三滴尚未落地,整座冰谷骤然一静。连风都停了。他的血渗入冰层,顺着那些古老纹路迅速扩散,像是唤醒了一具沉睡千年的躯体。石台中央的棺椁微微震动,铁链绷紧,发出金属扭曲的声响。
守界人口中的古钱缓缓升起,悬浮半空。与此同时,云沧溟怀中的铜钱也自行跃出,两枚古钱相对旋转,投下交错的星轨光影,笼罩整个石台。
“唯有魔子之血可启沉眠。”他曾听古道然说过这话,那时不解其意。如今掌心血流不止,他终于明白——开启这扇门的钥匙,从来不是忠诚,不是毅力,而是血脉本身。
冰层之下的人影依旧闭目,但气息变了。原本枯寂如死灰的存在,开始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不是杀意,也不是灵力波动,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压迫,仿佛天地都在为某位旧主的苏醒调整秩序。
突然,右肩的血月印记剧烈灼痛。
不是以往那种刺痛或撕裂感,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伸展。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冰面上。血顺着掌心流淌,在身前汇成一小滩暗红。
就在这时,冰面浮现影像。
不是幻象,也不是记忆回放。那是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混沌初开,天地尚未成形,一道黑影立于虚空,手持断裂的长剑,背对苍茫。他没有回头,却开口说话,声音直接烙进云沧溟识海。
“吾以心魔铸子,今以子躯解封。”
话音落下,冰层中的守界人猛然睁眼,瞳孔漆黑如渊,依旧没有焦距,仿佛穿透时空注视着另一个自己。
而另一道虚影,缓缓从他胸口浮现。
那是一个披着残破战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可见——猩红如血,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他站在守界人身后,却又像是与他一体两面,彼此纠缠,无法分离。
云沧溟浑身僵冷。
他认得这股气息。曾在思过崖底的剑冢中感受过,在玄冥寒铁熔炉前闻到过,在每一次重瞳开启时悄然低语……这是初代魔尊。
“你一直在我体内?”他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魔尊虚影未答,只是抬起手,指向云沧溟眉心。刹那间,一股巨力撞入识海,无数画面翻涌而出——
他看见自己九世轮回的终点:一具焦黑的尸体倒在祭坛中央,四肢被锁链贯穿,胸膛敞开,心脏位置空无一物;
他看见一座崩塌的城池,天空裂开巨口,血雨倾盆而下,无数修士跪地哀嚎,而他站在最高处,手中握着一柄染血的剑;
他还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在火海中奔跑,身后追兵狞笑,刀光落下时,婴儿额间闪过一道金纹……
记忆洪流冲击之下,他眼前发黑,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撑住意识。这些不是幻觉,是被尘封的真相,是他命运的碎片。
“你是谁?”他嘶吼,“为何选我?”
魔尊虚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非我选你,乃你本就是我。”
云沧溟瞳孔剧震。
“十万年前,我斩去七情六欲,将心魔剥离,封入新生婴孩之躯,只为留下一线转机。那一夜,血月当空,我亲手烙下印记,送你入轮回。如今劫数将至,归墟海眼即将开启,唯有子躯承载父魂,方能重临世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落。
云沧溟脑中轰鸣,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反驳,想怒斥,可体内每一寸经脉都在共鸣,血液奔流的速度加快,仿佛有另一种生命在他血脉中觉醒。
守界人仍闭着眼,嘴角含着古钱,神情平静。可那枚悬浮的铜钱却剧烈震颤,星轨紊乱,似在挣扎。
“你骗我……”云沧溟盯着冰中身影,声音发颤,“你说三死换一生,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把他带回来?”
古道然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来自四面八方:“守界之人,亦是囚笼看守。我所做一切,只为等待这一刻——容器归来,封印松动,因果重启。”
“所以你们都在等我死?”他冷笑,嘴角溢出血丝,“一次次把我推向绝境,看着我挣扎,只为等这具身体彻底打开?”
无人回答。
只有冰层深处的魔尊虚影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柄虚幻长剑——断裂的剑身,残缺的剑格,正是万界归一剑的模样。
“此剑曾斩天道,终被天道所断。”魔尊低语,“如今它将在你手中重铸。你不必理解,只需顺从。因你本就是我意志的延续。”
云沧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鲜血仍在滴落,与冰面接触后竟不凝结,反而化作细小的符文,沿着地面纹路爬行,最终汇聚成一行古字:
**“子不逆父。”**
他猛地抬头,眼中怒火燃烧。
“我不是你的儿子!”他嘶吼,“我是云沧溟!父母死于邪修之手,我活到现在,不是为了给你当容器!”
话音未落,右肩印记猛然爆裂,一道黑气窜出,直扑石台。与此同时,七道铁链同时断裂,最后一道符文熄灭。
冰层剧烈震动,裂痕蛛网般扩散。守界人的身体开始下沉,而魔尊虚影则逐渐凝实,仿佛正从禁制中挣脱。
云沧溟踉跄后退,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定在原地。他感到灵魂被撕扯,识海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声音。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情感、执念,全都开始失控外泄。
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眉心忽然发烫。
一道金纹浮现,极淡,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那是圣皇印的痕迹,尚未激活,却已感应到了宿主的反抗意志。
魔尊虚影看了一眼那金纹,冷笑:“小小封印,也敢阻我归途?”
他抬手一按,云沧溟整个人跪倒在地,五脏六腑仿佛被挤压。他张嘴欲呼,却只能吐出一口血雾。
冰面倒影中,他的脸与魔尊渐渐重合。
同一时刻,守界人口中的古钱骤然碎裂,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云沧溟眉心。一股陌生的信息涌入脑海——
**“若有一日你面对自己,切记:心魔非敌,执念非根,真正该斩的,是命定二字。”**
云沧溟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眼神不再全然绝望。尽管身体被压制,灵魂被侵蚀,可那一丝清明仍在。
他盯着魔尊虚影,一字一句道:“你说我是你的一部分……那你可曾有过不甘?有过愤怒?有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愚蠢念头?”
魔尊未答。
“我没有父亲。”他缓缓站起,任由鲜血从掌心流下,“但我有师父,有兄弟,有愿意为我挡剑的人。你夺不走这些。就算你是我心魔,我也不会让你替我决定结局。”
话音落下,他举起断剑,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左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