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砸在肩头,裂成两半的瞬间,云沧溟已借反冲之力翻身扑出。左手五指深深抠进残碑基座的岩缝,右臂颤抖着向前探去,指尖离那行“欲救亲魂,先断己路”的刻字不过寸许。古镜残片贴在胸前,裂痕交错,却仍传出一阵微弱震颤,像是在催促。
他没有迟疑。
舌尖一咬,三滴精血喷洒而出,落在碑面文字上。血珠滚过苍劲笔画,尚未滴落,整块残碑忽然泛起幽光。灰雾从裂缝中涌出,凝成数道锁链缠上手腕,冰冷刺骨,直往神魂深处钻去。他闷哼一声,膝盖重重抵住地面,脊背绷成弓形,硬生生扛住那股抽离之力。
这不是试探,是考验。
他反而将手臂往前送了半寸,任由锁链越收越紧。与此同时,丹田内的魔种猛然一震,如沉睡凶兽睁眼,黑色气流顺着经脉奔涌而上。眉心圣皇印也在此刻亮起一道金芒,不似先前那般微弱,竟与魔气在胸口交汇,阴阳相推,形成一股回旋之力。
禁制发出一声尖锐嗡鸣,锁链崩断一环。
碑文开始变化。原本的十六字悄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扭曲古篆,笔画如蛇游走,透着远古杀伐之气——《道心种魔诀》总纲。
云沧溟瞳孔微缩。他认得这种文字,曾在古籍残页中见过一次,那是记载失传秘法的专用符文,唯有以血为引、以命为契才能解读。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玄铁伞柄横置膝前,双手扶住碑角,额头抵上冰冷石面。
刹那间,万千信息涌入识海。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七情可炼,六欲能焚;种魔于心,非为失控,而是以情为薪,燃尽杂念,铸就纯粹道基。真正的“种魔”,不在外夺,而在内剖。
可代价也极重。
每剥离一种情感,便等于斩断一段过往。若不能守住本心,终将沦为无思无感的道傀,空有力量,却再不是人。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只剩最后两重瞳孔未闭。视野里,碑文化作星河流转,环绕周身。他盘膝而坐,脊梁挺直,双手结印置于腹前,开始运转秘法。
第一缕光自心头升起。
那是幼年雪夜的记忆。父亲背着他在风雪中奔跑,母亲回身挡下追杀者的刀锋,鲜血溅在雪地上,像一朵朵红梅。剧痛袭来,仿佛有人用钝器敲碎了他的胸骨。但他没有停,反而主动引导魔种吸摄这股情绪,将其压缩成一团赤红光球,缓缓浮出体外。
第二道光来自杂役院。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声音,掌事弟子的冷笑,脚踩饭食的靴底。屈辱如潮水般翻涌,喉咙发甜,眼角渗出血丝。他又逼出一缕执念,凝成暗黄光团,悬于左侧。
第三道是洛红鸾递来玉佩的那一瞬。月光下她的手指微凉,话未说完便转身离去,铃音清脆。这一段记忆刚浮现,体内魔种竟微微震颤,似有抗拒。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割裂那份悸动,化作淡青色光球,飘至右方。
接着是陆清歌施针时的低语,陈九斤替他挡下毒镖的背影,玄真子扔出酒葫芦的醉态,还有敖烈拔下逆鳞那一刻的决然……一个个片段被抽出,七种情绪各自凝成光球,悬浮空中,围成一圈。
当第七个光球亮起时,残碑轰然震动。
碑体自下而上崩解,化作金色流光,如溪流汇入江河,尽数涌入眉心圣皇印。云沧溟身体剧震,五脏六腑仿佛被重新排列,经脉寸寸撕裂又愈合。圣皇印与魔种之间的对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衡——金光与黑气交织缠绕,在体内形成螺旋循环。
七情光球缓缓旋转,忽然映照出无数影像。
一个跪在宗门大殿求饶的少年,满脸泪痕;一个披着血袍站在尸山之上,手中长剑滴血,眼神空洞;一个与白衣女子并肩走在竹林小径,笑声清朗;还有一个独自立于天地尽头,背影孤绝,脚下是破碎的山河。
每一个都是他,却又都不是他。
他终于明白,“断己路”不是要他放弃感情,而是看清所有可能的结局,然后选择一条自己愿意走下去的路。
他低喝一声,双手猛然合十,七道光球同时向内收缩,重新没入胸口。这一次,它们不再混乱冲撞,而是被《道心种魔诀》驯服,融入血脉,成为新的根基。
道瞳最后一重缓缓闭合。
就在众人以为它将永久封死之时,那双眼睛骤然睁开——不再是分裂的重瞳,也不是单纯的黑白分明,而是凝聚成一点混沌金芒,仿佛能穿透时空,直视命运本身。
他的呼吸变得极轻,几乎与乱流同步。四周空间仍在崩塌,巨石平台已不足半丈,边缘不断剥落,坠入虚空。但他稳如磐石,连衣角都未晃动。
圣皇印静静悬浮于眉心前方,金光流转,内里隐约可见一篇完整经文沉浮——正是《道心种魔诀》全篇。魔种蛰伏丹田,不再躁动,反倒与龙气隐隐共鸣,似在等待某种契机。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口。
那里,心跳平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
他知道,父母的魂魄还在血魂幡中,归墟海眼即将开启,萧无涯正等着他彻底消散在这片残界。他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逃亡的杂役弟子。
他是云沧溟。
承载过仇恨,割舍过温情,踏碎过绝望,如今终于握住了属于自己的道。
风从四面八方撕扯而来,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开始倾斜。他缓缓站起,玄铁伞柄插进裂缝,支撑着摇晃的身体。目光越过崩塌的界壁,望向残界最深处。
那里,似乎有一道模糊身影静静伫立,轮廓熟悉得令人心悸。
他迈步向前,脚步落下时,脚下岩石无声化粉。
那身影微微抬头,嘴唇微动,似要开口。
云沧溟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