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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元年二月十五,义州港的晨雾尚未散尽,鸭绿江浑浊的江水裹挟着细碎的冰凌,无声地流淌。十艘吃水颇深的朝鲜商船,船身覆盖着枯黄的草席,如同江面上移动的芦苇荡,正缓缓离岸。船舱深处,五万斤沉甸甸的茂山铁砂被厚实的油布包裹,底下还暗藏着成袋的硫磺粉末,以驱散这初春江面特有的潮气。船头,“朝鲜贡使”的旗帜在微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非战的身份。三百名朝鲜边军,身着朴素的号衣,手持长矛或鸟铳,警惕地站在船舷两侧,目光扫视着两岸萧瑟的山林。领头的军官脸色紧绷,他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航程下,暗流汹涌。

顺流而下,船速渐快。午时将至,前方江面豁然开朗,望海哨的轮廓在薄雾中显现。三艘体型稍大的“商船”早已泊在江心,船上水手皆着朝鲜服饰,静默无声。当朝鲜船队进入视野,为首一艘“商船”的桅杆上,一支鸣镝带着凄厉的锐响射向天空——三长两短,正是约定的暗号。

登莱水师参将沈有容,一身不起眼的褐色短打,站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身后的“商船”,伪装草席下是厚重的船板,船舷暗藏的炮门紧闭,水手们看似懒散,实则肌肉紧绷,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腰刀或鸟铳上。

“发信号,靠拢!”沈有容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三艘明军战船如灵巧的巨鱼,无声地插入朝鲜船队后方,形成护卫阵型。交接在沉默中完成,沈有容的座船稳稳殿后。

然而,这默契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船队行至下游一处江湾,桅杆顶端的了望哨猛地挥动起一面小红旗,急促地指向左岸一片稀疏的桦树林。

“大人!下游左岸!有骑队!镶白旗!”哨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有容心中一凛,几步抢到船舷边,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筒中,数十个披着白色镶红边棉甲的身影在林间若隐若现,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鞍鞯上悬挂的弯刀和弓箭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着冷芒。正是后金镶白旗的游骑,约五十骑!他们显然发现了江面上的船队,正策马沿江岸缓缓跟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

“哼,鼻子倒灵!”沈有容放下望远镜,眼中寒光一闪,“想看看虚实?给他们点响动听听!佛郎机炮,左舷,目标——岸上那片枯苇荡!试射一发!”

“得令!”

伪装草席被迅速掀开一角,一门沉重的佛郎机炮黑洞洞的炮口从炮门探出,瞄准手飞快地调整着角度。装填手动作麻利,火药包、霰弹依次塞入子铳。

“轰——!”

沉闷的巨响撕裂了江面的宁静,炮口喷出大团浓烈的白烟!密集的霰弹如暴雨般泼向岸边的枯黄芦苇丛,瞬间打得苇杆断裂,泥水四溅!巨大的声浪在江岸山壁间回荡,惊起无数寒鸦。

岸上镶白旗的游骑显然没料到明军战船竟敢在江心开炮,马匹受惊,人立嘶鸣,队形顿时一乱。为首的牛录额真勒住惊马,脸色铁青地望着江心那三艘看似不起眼、此刻却露出狰狞獠牙的“商船”。距离太远,强弓硬弩射程不及,贸然冲击江面更是自寻死路。

“撤!”牛录额真不甘地低吼一声,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五十余骑后金游骑如同退潮般,迅速隐入身后的山林,只留下那片被霰弹蹂躏得一片狼藉的苇荡和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硝烟味。

“全速前进!”沈有容的命令没有丝毫犹豫,“向辽阳方向!放出快船,通知熊经略,鸭绿江下游有镶白旗游骑出没,恐有截击,请速派兵接应下游!”

船帆鼓得更满,十艘运铁砂的朝鲜船在明军战船的护卫下,如同受惊的鱼群,加速顺流而下,朝着辽阳方向疾驰。冰冷的江水拍打着船舷,船队的身影在越来越浓的江雾中渐渐模糊。三日后能否平安抵达,全看这接下来一路的运气和辽阳接应的速度了。

西南三路烟尘顺着帝国的血脉,正沿着不同的脉络,向着同一个焦点——通州——顽强奔流。

运河脉动是浙兵的技艺传承,漕船破开浑浊的运河水,桨声欸乃。戚家军最后的余脉,约八百名精悍的浙兵,挤在船舱中。船舱内弥漫着桐油、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带队千总陈大成站在船头,望着两岸向后掠去的枯柳,眉头紧锁。船已过淮安,距离通州尚有数日水路。他手中紧握着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封皮上墨迹清晰:《火器保养细则附鸟铳防潮、铅弹配重技巧》、《浙东嘉靖万历年间抗倭水陆战法纪要》。这是他们赖以立身的经验,也是献给新军的见面礼。他早已派出快马,带着他的亲笔信先行赶往通州:“器械完好,士气高昂,需通州备足火药试练。”字迹刚劲,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信中还特别强调,需备干燥通风之所存放火器,江南带来的鸟铳,最惧北地春寒湿气。

夔州府外的崎岖驿道上,尘土飞扬。三千白杆兵如同一道沉默的钢铁洪流,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北挺进。每人肩头都扛着一杆丈余长的白蜡杆长枪,枪头沉重,带着狰狞的倒钩,在阳光下泛着幽幽冷光。虽是初春,寒意依旧刺骨,士兵们皆穿着厚实的双层羊皮袄,内里缝着密实的羊毛,保暖却不显臃肿。秦民屏一身戎装,端坐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行军队列。他的命令早已传遍全军:“所过驿站不扰民,炊饮自备!”沿途驿站,只见白杆兵在驿外空地自行埋锅造饭,绝不踏入驿站半步,更无抢夺滋扰之事。士兵们纪律森严,动作迅捷,每日“换马不换人”,驿马在驿站间接力般传递着这支精锐的力量。计算着里程,秦民屏心中笃定:二月二十七,通州城下,白杆兵必准时列阵!

湘黔古道的积雪尚未化尽,山风如刀。一千六百名广西狼兵,在土司之子岑云彪的亲自率领下,正跋涉于崇山峻岭之间。队伍中,有约八百人是当年抗倭女杰瓦氏夫人的旧部后裔,眼神中带着与生俱来的剽悍。山路湿滑,积雪没踝,行路艰难。入夜,篝火在背风处次第燃起。岑云彪下令,每隔一个时辰,值夜的士兵必须绕着宿营地所有火塘巡视一圈,用长杆拨动柴火,确保火焰不熄,热气升腾——这是防止士兵冻伤的土法“火塘夜巡”。火光映照着士兵们黧黑坚毅的脸庞和身上色彩斑斓的土布衣甲。他们沉默地嚼着硬邦邦的干粮,目光却始终望着北方。尽管山路难行,但队伍的速度并未被严寒拖垮,反而比原计划快了半日。探马回报:已入湖广境!岑云彪抹去胡须上的冰碴,眼中精光闪烁:“好!再快些!三月初一,通州见!”

紫禁城,御药房外的甬道幽深寂静。掌药太监王瑾,捧着个描金朱漆的药匣,正急匆匆地走着,尖瘦的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谄媚的谨慎。药匣里是新进的几味上好补药,是给某位得宠妃嫔预备的。

刚拐过一个弯,三名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堵死了去路。为首的总旗面无表情,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王公公,奉上谕,核查御用药材,请随我等走一趟。”

王瑾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手中的药匣差点脱手:“这……这是何意?咱家正要给娘娘送药……”

“少废话!”总旗一挥手,两名锦衣卫已一左一右夹住了王瑾,不容分说便将他架起。药匣被夺过,另一名锦衣卫的手如铁钳般伸入王瑾怀中、袖中,迅速搜捡。很快,一串钥匙、几张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账册被搜了出来。

王瑾被径直押入诏狱一间阴冷的刑房。昏暗的灯光下,那本无字账册被翻开,里面用极其隐晦的符号和数字记录着一些“月例”收支,其中一个频繁出现的名字指向武清侯府的李管事。御药房的库役也被秘密带来指认,抖抖索索地证实,库中确实有霉变的天麻、掺了沙石的鹿茸等次品药材被替换入库,而王瑾房内搜出的几包药材,正是顶级的辽参,显然是被他“截留”的。

提刑太监的声音像毒蛇的信子:“王瑾,万岁爷的耐心有限。说说吧,这些次等药材进了哪位主子的药罐?这‘月例’,又是替谁收的?”

王瑾瘫软在地,汗如雨下,他知道自己完了。他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是……是奴婢一时糊涂,贪图小利,把……把给几位不得宠妃嫔的补药里的老参,换……换成了新参,分量也……也克扣了些……那李管事,只是……只是帮武清侯府采买些普通药材,顺道……顺道替人转交些‘孝敬’,奴婢……奴婢真不知他具体做什么啊!账上的‘月例’,就是些茶水钱……求公公明察!求万岁爷开恩啊!”

消息迅速密报至乾清宫。朱由校看着供词和那本语焉不详的账册,年轻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沉默片刻,朱笔在奏报上冷冷批道:“王瑾暂押诏狱。着北镇抚司,细查内监药库一应人等,凡有牵扯,无论大小,一体锁拿严审!”

乾清宫的朱批刚落,王安忽然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爷,方才东厂来报——武清侯李诚铭,今晨已入宫,去了慈宁宫偏殿,见了刘太妃。”

朱由校握笔的手顿了顿,狼毫尖的墨汁在清单上晕开一小团黑痕。他自然知道这“武清侯李诚铭”的分量——那是万历爷生母李太后的曾孙,算起来是他的表叔祖,实打实的“国舅家”传人。李家自李伟起,三代受封武清侯,不仅是外戚里的顶流,更靠着当年李太后的恩宠,盘根错节地连着京营、漕运的诸多差事,连内阁里都有几位老臣,早年受过李家的“资助”。

“刘太妃?”朱由校指尖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声音听不出情绪。这刘太妃是万历爷的旧人,当年曾随李太后一同照看过年幼的皇帝,如今虽无实权,却因“看着皇帝长大”的情分,在后宫里有几分特殊的体面,眼下正奉旨主持春选秀女的典仪,正是宫里事务最受瞩目的时候。

“是。”王安点头,语气里添了层隐忧,“东厂的人隔着窗纸听了几句,李诚铭没提李管事半个字,只说‘近来宫里查勘药材,动静颇大,外头已有些闲话,说“皇亲宅邸也被盯着”’,还提了句‘春选在即,若因内监之事扰了外廷人心,恐误了典仪,也失了皇家体恤外戚的体面’。刘太妃没多说,只让身边的掌事嬷嬷传了句‘告诉武清侯,哀家知道了,会跟万岁爷提一句“凡事稳当些,别惊了选秀的姑娘们”’。”

朱由校放下狼毫,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窗外廊下那盆刚抽芽的迎春上。他忽然想起万历朝的旧闻——当年李太后在世时,武清侯府曾因漕运夹带私盐被弹劾,最后也是李太后在万历面前说了句“外戚当教,却不可轻辱”,便只罚了些俸禄了事。如今刘太妃搬出“选秀典仪”和“皇亲体面”,看似是随口提的“稳当”,实则是在提醒他:李家不是王瑾那样的孤家寡人,动了李家的人,便是动了万历朝传下来的“外戚体面”,更会让正在参选的秀女家族、乃至依附李家的勋贵们惶惶不安,万一搅黄了春选,便是“轻慢祖制”的罪名,刚继位的他,担不起这个骂名。

更何况,李诚铭这步棋走得极巧——他不替李管事求情,不辩解药材之事,只拿“闲话”和“选秀”说事,既撇清了自己,又把“查案动静”和“后宫典仪”绑在了一起。若朱由校执意要抓李管事,便是“因小失大”,若闹到外廷,那些靠李家吃饭的言官,指不定会怎么参他“刚愎自用,苛待皇亲”。

“这李诚铭,倒比他老子会藏。”朱由校低声嗤笑一声,指尖在“李管事”的名字上轻轻敲了敲。他不是不想动,是不能动——眼下通州新军还没练成型,辽东的铁砂还在江上飘着,宫里的选秀典仪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若此刻和武清侯府撕破脸,便是同时得罪外戚、后宫和部分勋贵,到头来可能连王瑾的案子都审不下去,反而让内廷的蛀虫们抱团反扑。

“传令北镇抚司,”朱由校重新拿起朱笔,在供词上添了一行小字,墨色比之前淡了几分,却更显冷静,“监视李管事时,只盯他与内监的往来,不许碰李家宅邸的人,更不许在外头走漏‘查武清侯府’的风声。刘太妃那边……”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你去回话,就说‘朕知道了,查案只在内监范围内,绝不动外廷皇亲,定不扰了选秀典仪’。”

王安躬身应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知道,爷不是怕了武清侯,是懂了“先剪枝、再挖根”的道理——先清内监的蛀虫,把御药房的权攥回来,等新军立住了脚,辽东的事稳了,再回头算李家的账,那时才是水到渠成。

乾清宫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映着朱由校的侧脸,他望着御案上那本从太医院翻出来的《弘治五年用药档》,指尖划过“刘文泰”三个字。当年刘文泰能活下来,是因为文官集团要保自己;如今李诚铭能暂时脱身,是因为外戚和后宫要保“体面”。这大明朝的规矩,从来都是“人比法大”,可他偏要试着,把这规矩拧过来——只是眼下,还得耐着性子,等风来。

密云古北口外的荒山野岭中,三个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身影正艰难地跋涉。正是被明廷秘密释放的后金俘虏:纳穆泰、萨木哈、鄂博惠。按照明人的指令,他们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昼伏夜出,极力避开明军和后金正规军的巡逻路线。

饥饿、寒冷和恐惧如影随形。萨木哈肩背上的箭伤因得不到妥善救治,已经溃烂流脓,发出难闻的气味。高烧使他神志不清,口中反复呢喃着含混的满语:“黄仙……黄皮子……勾魂了……别过来……”每走一段路,他就需要纳穆泰和鄂博惠架着才能继续前进。

鄂博惠则愈发沉默,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粗糙的大手始终紧紧攥着胸前一个用皮绳穿着的、磨损严重的狼牙吊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力量源泉。他的眼神空洞,偶尔掠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却又迅速被麻木掩盖。

只有纳穆泰,强打着精神,努力辨认着方向。他心中牢记着明人交代的路线和任务。每当经过一些后金的哨卡、屯堡或临时营地附近,他都会强忍疲惫,用眼角余光仔细观察:抚顺关厢外的守军有多少?旗帜是哪个旗的?营地布局如何?是否有新筑的工事?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被他用满语在心中反复默记。他知道,回到赫图阿拉,大汗要听的,绝不仅仅是他们如何逃出来的故事。冰冷的山风吹过,带来远处模糊的马蹄声,三人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心脏狂跳。每一次声响,都可能意味着暴露和死亡。赫图阿拉,似乎还遥不可及。

珠江口,澳门外海。五艘巨大的明军福船如小山般停泊,桅杆上飘扬着登莱水师的旗帜。副将张可大站在旗舰船头,海风吹拂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他面前,是十门散发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红夷大炮。炮身粗壮,炮管黝黑深邃,沉重的炮架用硬木制成,旁边还堆放着配套的炮弹模具。

几名深目高鼻、穿着紧身皮袄的葡萄牙人正通过通译,向明军炮手比划着操作要点。为首的红夷炮长费力地解释着:“装药……要匀!清理……要勤!瞄准……要慢!这炮,力大,但娇贵,震松了炮架,会炸膛!”他伸出十根手指,“每门炮,配一个我们的人,跟船走!教你们!到了登州,再教一个月!”

张可大神情肃穆,仔细听着通译的转述,不时点头。他深知这十门巨炮的分量,这是孙元化大人费尽心血、耗费巨资才弄来的国之重器。“有劳诸位红夷炮师了!海上颠簸,还请多担待!”他抱拳道,“传令!装炮!固定要牢!用最好的棕绳,绑三道!舱底铺厚沙,防潮防震!”

沉重的红夷大炮在号子声和滑轮组的牵引下,被小心翼翼地吊装上船,安置在特制的加固舱位。巨大的炮身压得船身微微一沉。张可大看着最后一门炮安置妥当,深吸一口气,望向北方:“扬帆!起航!目标——登莱!”

五艘福船缓缓驶离澳门,巨大的船帆鼓满了风,犁开深蓝色的海水,向着寒冷的渤海湾驶去。预计三月中旬抵达登州,再由陆路运往通州西校场。那里,孙元化早已派人平整出专门的试射场地——夯土五尺深,设靶距三里之遥!更备足了他精心研发的“火山灰-蛎壳灰”混合砂浆,只待巨炮就位,便要以这坚不可摧的炮座,托举起大明反击的雷霆!

乾清宫西暖阁的烛火,将御案上那册内库清单照得透亮。朱由校指尖划过“白银五万两、番薯两千石、稻米三千石”的字样,忽然想起辽阳军器工坊的急报——佛郎机炮的炮管需用黄铜配比,云南铜矿的运抵总差着时日,工匠们正愁“铜料不足,炮管难铸”。他指腹摩挲着纸面,眉峰微蹙,这缺铜的难处,终究还得靠银钱去周转。

“这银……”他刚要开口问王安云南铜矿的转运开销,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前几日静默,非是失灵。”

朱由校浑身一僵,手中狼毫险些坠地。暖阁里烛火摇曳,王安垂首侍立如木偶,可那声音还在继续,带着古板的郑重:

“正德爷当年,身边有我相助,弄些‘通天’的把戏,日日聒噪‘祥瑞’‘灾异’,搅得皇爷心烦意乱。后来亲征蒙古,回朝便咳血,太医说是‘忧思伤肺’。”

朱由校呼吸顿了顿,指尖不自觉地叩向清单上“五万两白银”的数字——这银子,才是能解燃眉的根本。

“器灵之言,若成了扰心的聒噪,不如不说。”那声音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圣上这几日定新军章程、核辽东粮道,桩桩都要拿定主意。我若时时插嘴‘该多用银’‘该少出粮’,倒像是逼着圣上按我的意思来——那不成了第二个刘瑾的把戏?”

朱由校缓缓靠向椅背,忽然在心里默问:“辽阳缺铜,云南运铜的银子够不够?”

话未想完,那声音已接了话,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笃定:“内库现存白银十七万两,今日新出五万两,足够支应云南铜矿的转运开销。若嫌路远,也可着登莱水师用白银去吕宋采买红铜,那边商栈的铜料成色足,只是价码要高两成。”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亮意。原来它不仅知银粮数目,更清楚外间的采买门路。前几日他对着军器坊“缺铜”的奏报发呆,竟被这器灵记在了心上,连吕宋红铜的底细都摸得透彻。

“为何不直接产铜?”他在心里追问,指尖已落在“五万两”的数字旁。

“聚宝盆本是聚银粮的根基,”那声音答得干脆,“铜铁属‘工料’,需靠商贾流转、工匠冶炼,才合世间常理。若我凭空造铜铁,反倒乱了市价,让矿场工匠没了生计——那不是护佑万民,是断人生路。”

朱由校拿起狼毫,笔尖在清单上顿了顿,先圈出“三万两”:“这三万两,发往云南布政使司,催他们加派驿马,速运铜矿至辽阳。”又圈出“一万两”,“这一万两给登莱水师,让沈有容派人去吕宋,采买红铜补缺口。”

墨迹落纸,心头顿时松快——辽阳工坊的炮管,终究有了着落,且这着落,是靠白银换来的流通,而非凭空变出的捷径,倒让他觉得踏实。

“至于龙体……”那声音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圣上夜夜批奏折到三更,前日看新军操典时,指节都在抖。我若再添些‘该歇着’‘该进补’的絮叨,反倒让圣上觉得被盯着,更累。”

朱由校忽然想起昨夜趴在沙盘上画辽东防线,盹中竟见正德爷跨马立于宣府城外,回头笑说“做皇帝,耳根子清净最要紧”。当时只当是日有所思,如今想来,倒像是这器灵在暗处递的提醒。

“今日银粮验完了,数目足,成色好。”那声音补充道,“吕宋红铜、朝鲜铁砂的行情也摸清了,这都是正经事,该说。”说罢,便如潮水退去般沉寂,再无一丝声息。

暖阁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烛花偶尔爆响。朱由校望着清单上“五万两白银、两千石番薯、三千石稻米”的字样,忽然明白这器灵的心思——它像个最本分的账房,只把银粮备好,至于如何用这些银粮去换铜铁、买粮草,全凭主人定夺,从不多言“该买谁的”“该省多少”。

“王安,”他提笔在清单上补批,笔尖落纸时稳如磐石,“余下一万两,给朝鲜贡使那边送去,算是提前订下下月的茂山铁砂。”

“是。”王安应声时,瞥见圣上嘴角那丝微不可察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怔忡,只是烛火晃了眼。

御案上的朱批渐渐成形:银三万两催云南铜业扩产,一万两买吕宋红铜,一万两订朝鲜铁砂;番薯即刻装车,送通州营熬粥。朱由校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识海深处安安静静,再无半点声息。他忽然觉得,这器灵倒比朝堂上那些“句句为圣上着想”的言官懂事——真正的辅佐,从不是替人把路铺好,而是把赶路的盘缠备足,让走路的人能踏踏实实地选方向。

窗外,夜色正浓。通州西校场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短一长,是戍卒换岗的信号。朱由校望向北方,仿佛能看见鸭绿江上的船队载着朝鲜铁砂破浪而来,看见登莱水师的船帆正驶向吕宋的方向。这庞大帝国的每一步,终究要靠银钱串起商路,靠人力打通关节,哪怕慢些,哪怕贵些,也好过靠凭空变出的铜铁走捷径——捷径走多了,谁还会记得路该怎么走?

那器灵的声音,大约是懂这个道理的。

辽阳经略府,熊廷弼接到了沈有容快船送来的哨报。他展开军报,目光在“镶白旗游骑”、“佛郎机炮威慑”、“加速行进”等字句上扫过,浓眉紧锁。“镶白旗……是杜度的探子?”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令辽阳工坊,清空东仓!所有木炭,全部备齐!铁砂一到,立刻开炉熔炼!一刻不得延误!”他走到巨大的辽东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鸭绿江下游一点,“传令选锋营游击周守廉,点齐五百精锐,即刻出发!沿江而下,接应沈有容船队!若遇小股建虏骚扰,务必击退!若遇大股……以护船队周全为要!速去!”

通州西校场,筑垒区的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石灰粉味和汗水的咸腥。徐光启站在新筑起的两丈高墙下,仰头望着。孙元化则手持一根精铁短尺,正一寸寸地敲击、按压着墙体表面。

“徐大人请看,”孙元化指着墙上一处明显颜色更深、质地更细腻的区域,“此处便是完全采用下官新配的‘火山灰八分、蛎壳灰二分’混合砂浆所筑,昨日初凝,今日已坚逾磐石!”他边说边伸出食指,用尽力气狠狠按在那处墙面上,指下墙体纹丝不动,连个白印都没留下。反观旁边用传统石灰砂浆的部分,指按之下虽也坚硬,却隐隐有细微粉屑落下。

徐光启仔细看了看孙元化的手指,又亲自上前用力按压新砂浆处,眼中露出赞许:“果然坚密!元化此方,省料省时,坚固倍增!当速录其配方工序,详加说明!”他转向旁边的书吏,“记下:孙主事所创‘火山灰-蛎壳灰’混合砂浆配方,凝固快三成,硬度增倍,指按无痕!着即行文工部,此配方列为筑城要则,速发九边及通州、辽阳等处,一体推广!尤其棱堡工事,务必采用此方!”

校场上,火器营的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孙元化侧耳听了听,对徐光启道:“火器营那边,熟手们‘通火门’已练得纯熟,十之七八能达‘一吹即透’。生手也渐有模样了。”徐光启点点头,目光却投向遥远的北方,仿佛能穿透这新筑的壁垒,看到鸭绿江上的船队和辽东的风雪:“铁砂、浙兵、白杆兵、红夷炮……万事俱备,只待东风了。这壁垒,要筑得更快、更坚!”

暮色四合,帝国的脉搏在四方跳动。鸭绿江的炮声余音散尽,留下的是加速奔流的船队与下游严阵以待的接应铁骑;西南三条道路上扬起的烟尘,正坚定地指向通州;诏狱深处的审讯还在继续,牵扯着宫闱深处的阴影;三个挣扎在归途的身影,背负着秘密与伤痛,一步步靠近那未知的命运;沉重的红夷巨炮已在南方的海涛中启程;而乾清宫深处,年轻的帝王心中惊骇与野望交织。辽东的烽燧、通州的校场、京师的仓廪,无数微小的努力汇聚成河,在这天启元年的早春二月十五,共同推动着这个庞大而沉重的帝国,向着未知的惊涛骇浪,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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