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风口的山坳里,张大彪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弟兄们说:“都听见团长的命令了?给鬼子上人道主义!把催泪弹给老子先扔进去,熏死那帮狗日的!”
几十个黑影猫着腰,从麻袋里掏出从山本特工队那缴获的德制催泪瓦斯弹,拧开盖子,憋足了劲,朝着铁丝网内侧的几个哨位就扔了过去。
“噗嗤——”
几股黄绿色的烟雾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巡逻的鬼子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眼睛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撕心裂肺的咳嗽,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手里的枪都抓不稳了。
“咳咳!什么东西……眼睛!”
“敌袭……咳咳咳……”
仓库区外围瞬间乱成一锅粥。
“就是现在!点火!”张大彪一声低吼。
战士们从另一个麻袋里拖出早就准备好的“家伙”——用破布条绑在长竹竿顶端,浸透了煤油的火把。一个叫王根生的战士手脚最麻利,划着一根火柴,凑到张大彪的火把上。
“呼”的一声,火苗蹿起老高。
“给老子捅进去!”
几十根燃烧的火把,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火蛇,从铁丝网的缝隙里,精准地捅向了堆放在外围的油料桶。那些铁桶码放得整整齐齐,在探照灯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引火物。
一个愣头青用力过猛,火把上的油滴下来,溅到了自己的裤腿上,火苗“噌”地就烧了起来。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旁边的老兵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按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劈头盖脸地盖了上去,硬生生把火给闷熄了。
那愣头青爬起来,裤子上一个大黑洞,龇牙咧嘴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他捅进去的那根火把,正好卡在一个油桶的阀门下。
煤油顺着竹竿流下,遇到高温的铁皮,瞬间气化,然后被点燃。
“轰!”
第一个油桶爆炸了。
这声爆炸,就像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连绵的爆炸声响成一片。火龙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橘红色。探照灯的光柱在这片火海面前,黯淡得如同萤火。
山坡上,李云龙放下望远镜,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动。
“政委,你瞧!”他一拳砸在孔捷的肩膀上,“咱这位‘财神爷’同志,就是大方!送礼都送这么大一挂炮仗!筱冢义男今晚怕是睡不着了!哈哈哈!”
孔捷张着嘴,已经说不出话来。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最狂野的想象。那不是战斗,那是一场天灾。
赵刚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着那冲天的火光,仿佛看到了桐谷健二那张阴沉的脸,正在被这火焰一寸寸吞噬。火山,真的爆了。
爆炸的连锁反应还在继续。烈火引燃了旁边的木质营房,又舔舐着堆积如山的粮食麻袋。更可怕的是,一股火流顺着地势,向着仓库区的中心——弹药库的方向,蔓延而去。
仓库里的鬼子已经彻底疯了。他们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也不知道敌人在哪。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吞噬一切,在浓烟和爆炸中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轰隆——!”
一声比之前所有爆炸声加起来还要响亮百倍的巨响,猛地传来。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夹杂着弹片和碎石,向四周席卷而来。李云龙他们趴着的小山包,都被震得簌簌掉土。
弹药库炸了。
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在汾阳城外缓缓升起,瑰丽而又致命。无数发亮的弹头被炸上天空,像一场盛大的金属流星雨,四散飞溅。
整个晋西北,在这一刻,仿佛都能看到这朵在夜空中绽放的,最昂贵、最灿烂的烟花。
太原,特高课办公室。
桐谷健二正抓着电话,对着话筒另一端川崎旅团的参谋长低吼:“西山是佯攻!李云龙的主力已经绕到了你们的背后!目标是汾阳!是你们的物资转运站!”
电话那头的声音充满了不耐烦和傲慢:“桐谷少佐,请注意你的言辞。川崎将军正在前线指挥围剿,我们已经咬住了八路骑兵的尾巴……”
他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听筒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到极致,让耳膜都感到压抑的巨响。那声音穿透了上百里的距离,带着不容置疑的毁灭气息。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是一个变了调的惊呼:“天哪!汾阳方向……是汾阳!”
桐谷健二没有再听下去。他缓缓地,将电话放回原位。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北方向那片被染红的夜空,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失去了掌控一切的平静。他精心布置的罗网,他循着气味找到的狼窝,他引以为傲的“壁虎”计划……
在这一刻,都被那场蛮不讲理的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输了。
不是输在智谋,而是输在……格局。
对方根本没想过要在他布下的棋盘里腾挪躲闪,而是选择直接掀了桌子。用一场最疯狂的豪赌,将所有的棋子,连同棋盘本身,都付之一炬。
樱羽宫道康的小楼里,留声机里正播放着瓦格纳的《女武神的骑行》。
悠真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边那抹不正常的红光,激动得浑身发抖:“殿下!成功了!李团长他……他真的做到了!”
道康没有看窗外。他走到沙盘前,在那激昂雄壮的音乐声中,伸出手指,将那枚代表独立团主力的红色小旗,从汾阳旁边的山地,拿了起来。
他没有把它插回任何地方,只是轻轻握在了手心。
“悠真,火山喷发,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抬头看天。”道康的声音,平静地融入了音乐的洪流里,“这样,他们就不会注意到,地上的那条狼,已经趁机溜走了。”
他摊开手,看着掌心里的那面小旗。
“桐谷健二的陷阱,是泥潭。而我给李团长的,是火山。现在,火山爆了,泥潭也就不存在了。”他抬起头,看向悠真,“不过,这场戏还没完。一个被烧了家的猎人,会变成最危险的疯子。桐谷健二,很快就会把目光,从李云龙身上,移到那个给他递火把的人身上了。”
悠真心头一凛。
道康笑了笑,将红色小旗重新插回了晋西北那片最深邃的群山之中。
“但愿,他能晚一点找到我。”
汾阳城外的山坡上,李云龙看着那片已经化为火海的转运站,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
“撤!”
他翻身上马,对着身后已经集结完毕的部队一挥手。
“弟兄们,‘财神爷’请咱们看了场大烟花,路也给咱们照亮了!现在,回家!”
数千人的队伍,没有一丝留恋,迅速转身,像一股退潮的洪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身后无尽的黑暗山峦之中。
只留下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火,还在为他们,照亮着撤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