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最后一丝暖意融入了初夏的序曲,角宫内外早已装点得焕然一新,比之数月前的执刃大婚亦不遑多让。然而,此番盛况的核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新婚之喜,更是向整个宫门乃至密切关注宫门动向的江湖各方,宣告角宫下一代继承人的到来,其意义深远。
因此,大典的基调被宫尚角亲自定为:隆重、喜庆,但一切以独孤依人的舒适与安全为最高准则。
吉时已至,礼乐庄严。
独孤依人并未如寻常新娘般顶着沉重的凤冠,由人搀扶着蹒跚而行。她身着特制的正红色云锦齐胸襦裙,裙摆与广袖之上,以金线银丝精工绣制着并蒂莲花与双飞瑞燕的繁复图案,莲花并蒂象征双生祥瑞,瑞燕双飞寓意家庭和美,既极致喜庆,又暗含对腹中双胎的美好祝愿。
盖头下,她乌黑的长发并未高耸成髻,而是低低挽就,饰以一套赤金镶嵌东珠与红宝的华盛发钗,珠光宝气,华贵非凡,却巧妙避开了传统凤冠的沉重。面上妆容清雅柔和,只略施薄粉,点染朱唇,更凸显出其原本姝色。
宫尚角立于她身侧,一身与她嫁衣相呼应的玄色赤金纹缂丝礼袍,更显身姿挺拔,气度迫人。他并未等待礼官唱喏,便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让她的柔荑轻轻搭在自己的臂弯上,成为她最坚实可靠的倚仗。
典礼流程被大幅简化。免去了所有繁琐的叩拜之礼,只在祭告先祖、天地之后,保留了夫妻对拜这一核心环节。
当礼官高唱“夫妻对拜”时,宫尚角并未如常礼般与新娘同时躬身。他率先微微俯身,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呵护,同时右手虚抬,做出一个搀扶的姿态,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确保她行礼时安稳无虞。
独孤依人心领神会,在他的“护航”下,从容完成了这一拜。这一细微之处,落在观礼的宫门众人眼中,皆是心照不宣——角宫之主将他的夫人,护得何等周全。
典礼流程终于走完,随着礼官最后一声“礼成——”响彻大殿,众人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放松。
宫尚角微微侧身,面向身侧的独孤依人。在满殿宾客或好奇或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缓缓揭开了那方覆盖在她头上的龙凤呈祥红盖头。
盖头滑落,眼前骤然明亮。
独孤依人下意识地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殿内更为清晰的光线。然而,当她抬眸,视线越过身前的宫尚角,望向那本该只端坐着宫门长老的上首之位时,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瞬间僵立在原地。
只见那铺着明黄锦缎的主位之上,除了神色欣慰的雪、月、花三位长老,竟赫然端坐着两位她再熟悉不过、却绝未料到会出现在此的身影——她的父亲与母亲!
杜玉衡一身崭新的靛蓝色团花纹直裰与杜母一身绛紫色绣缠枝牡丹的褂子相映成辉,两人眼中皆含着激动欣慰的泪光,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而在父母身侧,是她那正值少年、身姿挺拔的胞弟,正努力板着脸想做出沉稳模样,眼中却难掩兴奋与关切,正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从幽兰谷到旧尘山谷,路途遥远,宫门又刚遭重创......宫尚角他......他是什么时候安排的?他竟然......将她的至亲,全都接来了!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与感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连日来因怀孕和大典筹备而积攒的细微情绪,在此刻被这精心策划的惊喜无限放大。
不知是孕激素的影响,还是此刻场景太过美好,眼眶迅速泛红、发热,视线顷刻间便模糊了。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莹白的面颊滚落,一滴,两滴......串成珠线,止不住地掉落在那身正红色的嫁衣前襟,洇开深色的湿痕。
她甚至忘了此刻身处何等庄严的场合,也忘了周遭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不远处的父母和弟弟,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那不断滚落的泪珠,诉说着她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动与幸福。
宫尚角就站在她身侧,将她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看着她因惊喜而呆住的模样,看着她汹涌而出的泪水,他深邃的墨瞳中并未流露出丝毫意外,只有一片了然与深沉的温柔。他并未出言安抚,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质地柔软的棉帕,动作极其自然地,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他的指腹隔着帕子,触碰着她的肌肤,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他微微倾身,在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低沉而令人心安的声音说道:“莫哭。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岳父岳母在此见证,该高兴才是。” 他的话语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与更深的情意,“路途遥远,本不欲让他们奔波,但我想,你定希望他们能在。”
这话语,如同最温柔的催化剂,让独孤依人的泪水落得更凶,却不再是悲伤,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扯出一个笑容,却又是哭又是笑,模样显得有些狼狈,却无比真实动人。
殿内观礼的众人,此刻也大多明白了过来。看着这对新人,尤其是那位向来清冷自持的角宫之主,此刻竟如此细致体贴地为新妇拭泪,低声安抚,而新妇又是这般真情流露,不少人眼中都流露出动容与祝福之色。宫紫商更是早已掏出绣帕,不住地按着自己的眼角,低声对身旁的金繁道:“看不出来,宫尚角这家伙.....还挺会疼人......”
宫尚角并未在意周遭的目光,他细心地将独孤依人脸上的泪痕擦拭干净,确认她情绪稍稳,这才执起她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臂弯,引领着她,一步步走向端坐于上首的双方长辈。
敬茶之礼,便在这一片温情与感动中,正式开始。
而这一日,注定将成为宫门历史中,一段广为流传的佳话——不仅是因角宫双喜临门,更因那位冷硬如铁的角宫之主,为他心爱的夫人,所展露的铁汉柔情与精心安排的、足以铭记一生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