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那套运行成熟的表格管理之法,其高效与清明,独孤依人自然不愿让其只局限于一方天地。
在取得了宫尚角的默许后,她便着手开始下一步的推广——
毕竟角宫自身便是此法成效的最佳证明。
首个试点,便定在了与角宫关系最为紧密、且事务同样繁杂精细的徵宫。
她亲自将庶务表格数据化的核心理念、操作流程以及常见问题的应对之策,编纂成了一份浅显易懂的《庶务数据化管理初阶指南》。
同时派出了已深谙此道、且性子沉稳细致的半夏,前往徵宫进行“教学支援”。
这几日,半夏皆是早出晚归,与徵宫几位主要管事进行一对一的细致教学。
从如何利用数据快速盘点库存、预警短缺。
到协助徵宫梳理其独特的药材、毒物分类及领用流程。
协助他们建立了一套符合其业务特性的“药毒管理专册”,同样做到了笔笔有踪,安全可控。
起初,徵宫的管事们对着那些横平竖直的格子和需要填写的数字符号,也颇觉不适,甚至有些抵触。
但在半夏条理清晰的讲解和角宫实际成效的对比下,渐渐也品出了几分味道——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用此法记录药材毒物出入,确实能更快地找到所需之物,也更难被底下人糊弄之后,态度便从疑虑转向了尝试。
这日傍晚,半夏回来的时辰比前几日稍早了一些。
她匆匆换洗去一身从徵宫带回来的、若有若无的药材气味,便捧着几卷书册和几个小巧的锦盒,进入了主屋向独孤依人回话。
“夫人。”
半夏先行了礼,脸上带着一丝完成任务的轻松,却又夹杂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
“徵宫那边,几位管事已基本掌握了表格填录与核对的要领,后续只需熟练便可。只是......”
她顿了顿,将手中捧着的东西轻轻放在独孤依人身侧的紫檀木小几上。
独孤依人抬眼看去,只见那几卷书册并非她编写的《指南》,而是几本明显年代久远、书页泛黄的医毒古籍。
封皮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而那几个锦盒更是奇特。
材质各异,有木质的,有玉质的,甚至还有一个似乎是某种兽角打磨而成,上面还带着天然的花纹。
“这些是?”
独孤依人挑眉,看向半夏。
半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汇报工作的严谨,又难掩一丝对那位徵宫之主行事风格的无奈:
“回夫人,这些是徵公子......让奴婢带回来给您的。管事们学得认真,徵公子这几日似乎也对此法产生了些兴趣,不过......”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
“徵公子的兴趣点,似乎......与寻常管事不大相同。”
她指着那几卷古籍:
“徵公子说,既然记录之法如此清晰,用于管理庶务未免大材小用。他便寻了几例记载模糊、药效存疑的古方,认为正好可以借此记录之法,进行系统性的验证与改良。”
她随即拿起一本摊开,指着一处道:
“您看,这是他对清心散配比的重新演算,将原本少许、适量的描述,全部誊写为了具体的重量和萃取时间,说是要追求药效的极致稳定。”
她又指向那几个锦盒,神色更加微妙:
“而这些......是徵公子依据量化后的新方,试制出的改良版清心丸、玉露膏等。他说......请咱们宫帮忙试用,并记录下使用后的具体感受与效果,越详细越好,以便他进一步调整数据,优化配方。”
独孤依人闻言,拿起那个玉质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粒圆润晶莹、散发着清雅药香的丹丸。
再翻看那本古籍,旁边果然有宫远徵以朱笔添上的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演算过程。
将一味草药的投入从三钱精确到了三钱二分,将浸泡时间从一宿明确为六个时辰。
她不禁莞尔。
好家伙!
她引入表格数字化是为了提高管理效率。
到了宫远徵这里,直接变成制药工艺的精准化改革了!
还把角宫当成了他的一方“临床数据”采集点。
“这小子......”
独孤依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却也不得不承认,宫远徵虽然思路清奇,但确实抓住了数据化在科研中的核心价值——
将依赖老师傅手感、口口相传的模糊经验,变为可记录、可重复、可优化的客观参数。这对于追求极致药效与毒理的徵宫而言,无疑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她轻轻合上锦盒,对半夏道:
“古籍和这些新药留下。告诉远徵弟弟,他的数据化研发思路甚好,这些新品咱们会试用并及时记录反馈。只是......”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提醒他,循序渐进,莫要急于求成,尤其是涉及内服的方子,数据精准固然好,但人体复杂,还需慎之又慎。”
看来,在推行科学管理的道路上。
如何引导这位天才又任性的小毒娃将数据化的力量用在“正道”上,并将其严谨的科研精神与控制变量般的精准注入徵宫的管理与研发中。
也将是一项颇具挑战却又充满前景的任务了。
半夏看着自家小姐那哭笑不得却隐含赞赏的表情。
想起徵宫那位主子交代任务时两眼放光、仿佛找到了绝世宝藏的模样,也是忍俊不禁。
她轻咳一声,继续禀报,语气带着几分暖意:
“夫人,除了这些......用于验证的古方和品鉴的成品之外,徵公子还让奴婢带回了这些。”
她说着,从小几下方又取出一个明显大了一圈、用柔软锦缎包裹的包袱。
解开锦缎,里面露出的物事更是让人眼花缭乱。
有几件做工极其精细、质地却异常柔软的小衣服。
用的料子并非寻常丝绸棉布,而是一种泛着淡淡莹润光泽、触手微凉滑腻的材质。
半夏解释道:
“徵公子说,这是用冰蚕丝混合了某种耐腐蚀的药草纤维织就,轻薄透气,且能抵御大部分寻常毒虫叮咬和轻微的药液沾染。”
还有几个小巧玲珑的玉瓶,瓶身温润,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膏体。
“这是徵公子调配的玉肌膏与清凉露。”
半夏指着瓶子。
“说是给婴孩沐浴后擦拭,或天气炎热时涂抹,可保肌肤娇嫩,防痱止痒,药性极其温和,他已亲自......呃......在多种材质上测试过安全性。”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以紫檀木雕成、结构颇为奇特的......类似摇床的模型?
只是这模型内部似乎镶嵌着几块颜色深沉的玉石,床沿处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凹槽。
“徵公子说,这是安神榻的雏形。”
半夏指着模型,努力复述着宫远徵那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的解释。
“内置的暖玉与清心玉,可依据时节调节榻内微环境,保持恒温干爽。这几个凹槽,是预备放置他特制的、能缓慢散发安神驱蚊药气的香丸......他说实物正在赶制,保证在小主子们出生前完成。”
独孤依人看着这一大堆东西。
从“实验样本”到“婴幼儿高端定制产品”,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她拿起那件冰蚕丝小衣,手感确实舒适非凡。
又看了看那安神榻的模型,其构思之精巧,考虑之周全,远超寻常工匠。
宫远徵这小子,是把他的毒术、医术和机关术,全都倾注到给未来侄子\/侄女的礼物上了吗?
这份心意,沉重又......别致。
半夏看着自家小姐变幻不定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补充了最后一句,也是最具冲击力的一句:
“徵公子还特意交代,说这些只是他近日醉心研究的一部分成果,后续......待他有了新的灵感,或是验证了某些古方对幼儿体质有益无害后,还有旁的......呃......‘实用之物’相赠。”
独孤依人:
“......”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她的两个孩子,将在一个被各种“宫远徵特制”黑科技产品包围的环境里成长。
穿的可能是防火防水防腐蚀的特殊衣料!
玩的可能是自带消毒杀菌功能的益智玩具!
睡的可能是能调节微气候、散发安神香气的智能摇篮......
这到底是幸运还是......
一种另类的“高危”体验?
又是一套额叹息组合拳。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罢了,虽然过程可能惊悚了点,但这份来自小毒娃叔叔的、独一无二的、倾注了全部才华的“爱”,想必也是这宫门之中,独一份儿的了。
只是,她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委婉地提醒一下那位研究狂人叔叔:
婴幼儿用品,安全第一,有些“效果”,或许不必追求得那么……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