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小吏哆嗦着手把木匣递过来,指尖全是炭灰。齐云深没接,只看了眼他袖口沾的泥——是城南驿馆后墙根那种红黏土,雨天踩一脚能甩出三道印子。
“周大人让你送来的?”他问。
小吏点头,声音发颤:“说是……说是您要的东西,一刻不能耽搁。”
齐云深这才接过,木匣沉得不像只装了纸。他当着众人的面掀开盖子,咔哒一声,里头三份卷宗整齐码放,最上面那页还带着火燎的焦边。
台下已有书生探头张望:“这是什么?”
“证据。”齐云深把匣子往高几上一放,声音不高,却像茶壶烧开前那一声轻响,“关于谁在背后花钱雇人骂我‘抄袭’的证据。”
有人冷笑:“齐兄,你莫不是要学戏文里翻案?首辅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你一篇治水策?”
齐云深不急,先抽出半页残稿,举起来给众人看:“认得这个吗?礼部文书房的登记底稿。昨儿那位推诿我的书办,半夜拿它烧炭盆,可惜风大,吹走了半张。”
他指尖一点批注处:“写的是‘暂缓录入,候令而行’——这话可不是对上司说的,是对裴府管家写的回执。一个小小书办,敢卡科举文牒,还知道要等‘令’?他等的是谁的令?”
台下静了一瞬。
又一人嚷道:“就算有批注,也不能说明是裴相授意啊!”
齐云深笑了笑,取出第二份卷宗:“那这个呢?都察院调出的密档,记录过去三个月,城里七家书肆、五处茶馆、三个说书摊,共收到匿名银钱三百两,专用于散播《伪才录》和编排我的段子。”
他翻开明细:“醉仙居门口唱童谣的瞎眼婆婆,每月初五收二钱银子;南溪诗社印传单的刻工,每千张加五钱润笔——这些账,全是从裴府账房流出的‘幕宾酬金’。”
台下哗然。
“更巧的是,”齐云深继续道,“这些钱款经手的银号,恰好也是去年黄河决堤时,负责运送赈灾粮的那家。账本上写着‘代购粗粮三千石’,可百姓领到的,全是掺沙的陈米。”
一位老学士猛地站起:“所以……你们一边毁我名声,一边还惦记着灾民的口粮?”
齐云深没接话,只拿出第三份材料——一封手书证词,字迹歪斜却用力极深:“这位先生是崇文书院退休的誊录官,前些日子被请去签一份‘联名指控书’,说是我抄袭前人治水之法。他不肯签,当晚家里就遭了贼,藏书被泼墨,孙子吓得高烧不退。”
他顿了顿:“第二天,他签了。可今早,他托人送来这封信,说‘宁可死后被人骂懦夫,也不愿活着做帮凶’。”
全场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台侧一名蓝衫青年突然起身:“荒谬!纵使底下人办事不当,焉知非个人妄为?岂能一口咬定是首辅指使?”
齐云深早料到这一招,从袖中取出那张礼部回执,轻轻铺在桌上:“好问题。那我问你,若只是小吏擅权,为何连补录流程都能卡得如此精准?我递申请那天,文书房明明有档可查,偏说‘遗失’;等都察院一催,第二天就‘受理’了。”
他指尖划过印章边缘:“更巧的是,这张回执上的印泥,和先前他们想伪造的那一份,成色、厚度、压痕角度,完全一致。你说,一个小吏,能提前准备好假印模?还是说——他早就知道,迟早要演这么一出?”
蓝衫青年脸色变了。
老学士拍案而起:“此非一人之恶,乃系统之病!”
话音落,台下顿时炸开锅。
“难怪我那表弟考了三次都没中,原来文章早被人动了手脚!”
“我说最近怎么总有人在茶馆编排清流官员,原来是花钱买舆论!”
“齐兄,对不起啊,前两天我还信了那《伪才录》……”
齐云深站在台上,看着一张张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愤慨的脸,没笑,也没得意。他只是把三份证据重新收进木匣,合上盖子,发出清脆一响。
这时,周大人拄着铜秤形拐杖走上台来,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差役,抬着个算盘大的铜器。
“诸位,”他开口,结巴却不慌,“让……让我演示一下,如何用账目时间差,锁……锁定幕后主使。”
他手指拨动算珠,铜器内部齿轮转动,投影出一道光纹,映在墙上——竟是礼部与裴府之间的文书往来时间轴。
“看,每隔七日,必有一批‘幕宾酬金’从裴府支出;而就在同日,各书肆、报馆便开始大量印制针对齐某的文章。时间误差不超过两个时辰。”
他指着其中一段:“再看这边,齐某申请补录是辰时三刻递交,文书房申时才登记‘遗失’——中间隔了三个半时辰,足够派人去裴府请示了。”
台下有人倒吸冷气:“这哪是巧合,这是流水线造谣啊!”
周大人缓缓收起铜器:“所……所以,这不是误会,是精心设计的舆论绞杀。目的只有一个——让一个说实话的人,闭嘴。”
人群彻底沸腾。
先前躲着不见的文人纷纷上前道歉,有人甚至红了眼眶:“齐兄,我们差点成了帮凶。”
齐云深一一拱手,最后转身面向全场,声音平静:“今日我来,不是为了讨说法,也不是要扳倒谁。我只是想知道,读书人说话,还能不能讲证据?写文章,还能不能凭良心?”
他停顿片刻:“真相既然已经摆在桌上,那就让它晒晒太阳。至于其他——不必再提。”
话音刚落,台下自发让开一条路,不少人默默低头,像是在回避他目光。
就在这时,远处街角一阵马蹄急响。
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 rider 翻身下马,直奔会场入口,手里攥着一封烫金信笺。
守门差役拦住他:“何事喧哗?”
那人喘着气:“裴……裴府急报!首辅大人闭门谢客,称疾不朝!”
全场骤然安静。
没人欢呼,没人议论,只有风吹过旗幡的扑啦声。
齐云深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敲了敲木匣边缘。
三份证据,一页未少。
马蹄声远去,尘土落在匣盖上,像一层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