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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亮,街角那碗素面的热气还没散尽,齐云深已经站在了崇文书院的朱漆大门前。

他身上那件靛青长衫洗得泛白,袖口补丁缝得整整齐齐,像是把日子过得比文章还讲究。竹箱拎在手里,边角磨出了毛边,却擦得发亮。他没像其他访客那样在门口张望等通传,而是径直上前,从袖中抽出那张洒金红帖,指尖轻轻一推,火漆印正对着守门老仆的眼皮底下。

“书院邀我来讲学。”他说,“若信不过这帖子,大可去问山长。”

老仆愣了一下。这种人他见得多了——穷书生硬撑体面,要么磕头求情,要么愤然离去。可眼前这位,不争不抢,话也不多,偏偏让人没法装看不见。他低头看了看帖子上的印鉴,又抬头打量了齐云深两眼,终于侧身让开一条道。

“讲学先生请进。”

齐云深点头致意,抬脚跨过门槛。

石板路两侧桂树成行,晨风一吹,落了几片叶子在他肩头。几个穿织锦襕袍的年轻人正聚在影壁下闲聊,一人手里摇着折扇,另一人端着茶盏,说话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人耳朵里钻。

“哟,这是哪来的高人?”那人故意扬声,“布衣草履,也敢登崇文之堂?”

旁边一个接话:“听说是酒楼掌柜举荐的,专管算账目、写菜单,厉害得很。”

“难怪连乡试都没过。”第三人笑出声,“莫不是书院缺个厨子,临时调来顶班?”

哄笑声起。

齐云深脚步没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现代开学术会议时,被同行当面说“你这研究就是民科水平”的次数都快数不清了。这点言语攻击,还不如当年考古队里老张骂他“书呆子不懂土层辨识”来得狠。

他走到影壁前,忽然停下,伸手抚过墙上刻的四个大字:明德惟馨。

“诸位可知,”他转过身,语气平得像在问早饭吃了没,“当年朱熹初到岳麓讲学,有人骂他是‘闽中土佬’,连学堂门都不让进?”

众人一怔。

“后来呢?”齐云深笑了笑,“他教出来的学生,一半做了官,一半写了书,剩下那个最不成器的——”他顿了顿,“还成了你们现在背《四书集注》的祖师爷。”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留下那群公子哥儿面面相觑,手里的扇子忘了摇,茶盏也忘了喝。

有人低声嘀咕:“这人……嘴还挺利索。”

“利索有什么用?”先前最嚣张的那个冷笑,“再会说,也是个没功名的。咱们书院的讲席,历来只坐进士。他一个落第举子,能讲出花来,也改不了出身寒微的事实。”

这话传到了齐云深耳中,他没回头,只是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身份合法性危机,已从舆论场转入权力空间。**

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围在这里——不是偶然碰上,是特意等着看笑话。书院向来是权贵子弟的自留地,突然空降一个“野路子”讲学者,等于有人闯进了他们的私人会所还自称老板。不打压你,打压谁?

但他不在乎。

真正在乎的,是接下来怎么在这盘棋局里活下来、站稳脚、再反手掀桌。

穿过月洞门,拐进后巷,路越来越窄,两边墙高得几乎遮住日头。他按着脑中那幅粗略的地图走,终于在一扇斑驳木门前停下。

门楣上挂着块小木牌,写着“西偏斋”三个字,墨迹淡得快要看不清。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木头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床单薄得能透光,枕头边上还有点霉斑。窗纸破了个角,风一吹,哗啦作响。

没人来引路,也没人送热水。显然,这不是给重要人物准备的居所,而是专门用来冷处理外人的“安置房”。

齐云深不恼,反而觉得合适。

太好的地方容易暴露目标,太差的地方反而没人注意。就像考古探方,边缘区常藏着最关键的地层断面。

他放下竹箱,先从里面取出那块玉佩,轻轻放在枕下。玉佩微微一震,内部微型实验室启动自检程序,开始监听周边声波频率,并采样空气中的微尘成分——万一以后有人下药、放香,数据都能追溯。

接着,他摸出炭笔,在墙上画了幅简易布局图:主讲堂、藏书阁、山长院、膳堂、学子宿舍……每标一处,就在心里默念一遍功能属性和人流规律。

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在“讲堂”和“山长院”之间划了条线,又在线上点了个点。

——这里,应该是每日必经之路。

他记得上一章结尾沈令仪说过一句话:“你现在是清流眼里的希望,也是权贵眼里的钉子。”

现在,钉子已经钉进来了。

只是还不知道,是会被锤实,还是被撬走。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齐先生?”是个年轻声音,“我是书院杂役阿全,奉命送来两本讲学章程,说是……让您先看看规矩。”

门开了条缝,递进来一本册子,封面写着《崇文书院讲习律例》,另一本是《学子行为规制》。

齐云深接过,道了声谢。

阿全没走,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齐先生,我不是多嘴……您往后进出,尽量走中轴线,别总往后巷绕。这几日有几位公子放话说,要给您‘接风洗尘’,可不是好话。”

“接风洗尘?”齐云深挑眉。

“就是拿水泼您一身,再塞您嘴里一块臭豆腐,喊一声‘礼成’。”阿全苦笑,“他们管这叫‘迎新礼’。”

齐云深笑了:“挺有创意。”

“您别不当回事。”阿全急了,“前年有个外地来的讲师,就因为不肯低头,被他们关进茅房三天,最后哭着写悔过书才放出来。”

“哦?”齐云深点头,“那他现在在哪?”

“回老家种地去了。”

齐云深把两本书放在桌上,拍了拍灰:“我知道了。谢谢你通风报信。”

阿全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转身走了。

屋里又静下来。

齐云深翻开《讲习律例》,快速浏览。翻到第三页时,他手指一顿。

上面写着:“讲学者授课期间,须着绯色儒衫,以示尊荣。”

他低头看看自己这件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衫,嘴角微扬。

——原来从穿衣开始,就在逼你 conform(顺从)。

他合上书,从竹箱底层摸出针线包和一小块同色布料,开始补裤子膝盖处的一道细裂口。针脚细密,像在修复一件出土文物。

补完,他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那是考场上换笔太多留下的旧伤,阴雨天会隐隐发酸。

窗外,远处传来学子们齐诵经典的读书声,抑扬顿挫,整齐划一。

他走到桌前,点燃油灯,从箱子里抽出一本《水利辑要》,翻开第一页。

手指轻轻叩着书页边缘,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心跳。

也像在等下一波风浪扑来。

檐角的铃铛被风吹动,发出清脆一响。

齐云深抬起头,目光穿过破窗,落在远处讲堂飞檐的剪影上。

他的手缓缓移到竹箱暗扣处,拇指轻轻一推,量天尺的机关已悄然解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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