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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亮,小满就从破庙后墙的狗洞钻了进来。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半块冷炊饼,一进门就压低声音说:“齐公子,李公子,我按你说的,把‘三日不启市’的口信递出去了。”

齐云深正坐在磨坊角落的草堆上,手里摩挲着那根烧红又弯折过的铁丝。他抬头看了小满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慕白蹲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外头动静。听见小满回来,他直起身子,抖了抖衣摆上的草屑:“人都收到了?”

“都收到了。”小满喘了口气,“赵叔家的学徒今早在米市吆喝了三遍‘今日歇业’,没人接话,但也没人开张。漕帮那边,周阿七亲自带人封了船舱口,说‘修船三天’。北营的匠头更干脆,直接在工棚前挂了块木牌——‘讨薪停手’。”

李慕白咧嘴一笑:“还真动了。”

齐云深把铁丝收进袖中,站起身来:“现在只看第三日。”

三天时间,像被拉长的线,一点点绷紧。

第一天,城里风平浪静。裴家的货照常出仓,税吏照常巡街。有人开始嘀咕:“是不是搞错了?根本没人敢惹裴相。”

第二天,变化悄悄出现。城南十三家米行依旧关门,连一向最胆小的陈记粮铺也挂着“家中有丧”的牌子。运河码头,三条挂着裴家旗号的货船空着肚子停了一整天,船夫们聚在岸边抽烟,没人来装货。

李慕白第三天午后才带回确切消息。他翻墙进来时脸色发红,手里攥着一张揉成团的纸条。

“成了。”他把纸条拍在桌上,“桐油滞销!裴家囤的八百桶桐油,三天零成交。仓管报损三百斤,说是‘受潮结块’,可谁不知道这天气根本不会返潮?”

齐云深接过纸条扫了一眼,是赵福生学徒从户部食堂抄出来的便条,上面写着:“裴府长史连跑三趟户部,求见尚书未果。”

李慕白坐下,扇子啪地打开:“这不是生意垮了,是信用崩了。以前大家怕他,不得不买高价货。现在一看有人带头关门,立马跟风。人心这东西,一旦松动,就收不回来了。”

齐云深盯着窗外。雾还没散,但能看见远处街角一家布庄的门板已经卸下一半,又缓缓合上了。

他知道,这是信号。那些原本犹豫的人,看到风向变了,终于敢赌一把。

“该查上面了。”他说。

当天傍晚,齐云深让小满绕到裴府后巷,在墙根蹲了两个时辰。回来时她带回一条关键信息:“香炉清了五次灰,比平时多两回。还听见里头摔了个杯子,仆人出来捡碎片,脸都白了。”

李慕白听完差点笑出声:“裴阙摔杯子?这家伙不是连茶盖都要擦三遍才肯碰的吗?”

齐云深没笑。他记得赵福生说过一句话:“那人一紧张,就爱拿茶盖敲杯沿,一下一下,像催命。”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从阴溪谷爬出来时被石头划的。疼过,但活下来了。

“他慌了。”齐云深说,“垄断靠的是让人不敢动。现在人动了,钱不进了,账对不上了,他只能亲自下场。”

李慕白收起扇子,神色也沉下来:“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不会直接冲我们来。”齐云深摇头,“他会查账、翻旧档、找漏洞。尤其是江南税务密档,那是他控制商路的命根子。只要能把责任推给‘地方懈怠’或‘商人勾结’,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杀一批人,换一批人,重新立规矩。”

“所以我们得盯住那个密档。”李慕白说,“要是他调出来了,说明反扑已经开始。”

“已经开始了。”齐云深站起来,走到墙边,从砖缝里抽出另一根铁丝,这次弯成了箭头形状,“只不过刀还没落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远去。应该是巡夜的更夫。

李慕白忽然问:“你说……他们会一直跟着我们吗?”

“不一定。”齐云深说,“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活命,还有些人,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下。只要我们不断给他们看得见的好处,他们就会继续走。”

“可万一有人告密呢?”

“会有的。”齐云深语气平静,“但我们不留名字,不立字据,不聚头。布签烧了,手印藏了,联络靠暗号。就算有人想卖,他也说不出谁是谁。”

李慕白点点头,又打开扇子摇了摇:“倒是你,真打算一直躲在这破庙里?”

“不是躲。”齐云深说,“是在等。等他出招,我们才能看清他的路数。”

就在这时,小满又从外头钻进来,脸上带着惊色。

“出事了。”

“说。”

“我刚路过书院后门,看见王豪和一个穿黑袍的人在说话。那人袖口有紫蟒纹,是裴府近侍的标志。他们交了个小木匣,王豪接过去就往藏书阁去了。”

李慕白猛地站起:“王豪还没死心?”

齐云深却没动。他慢慢把那根铁丝箭头放进火盆,火焰舔上来,烧得发红。

“不奇怪。”他说,“裴阙需要一个能在明面上动手的人。王豪有怨气,有能力,又有位置。正好当枪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冲进去抢盒子?”

“不行。”齐云深摇头,“那是陷阱。他们巴不得我们露面。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裴家的钱路断了。”

李慕白明白了:“你是说,趁这时候再加一把火?”

“对。”齐云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我昨晚写的《税赋对照表》,列了过去三年茶引的实际税率和裴家抽成比例。你找个可靠的人,混进货栈,把它贴在账房门口。”

“不怕被撕?”

“撕了也晚了。”齐云深说,“只要有一双眼睛看见,就会有第二双、第三双。消息传开了,人心就再也捂不住。”

李慕白笑了:“你还真是专挑软肋捅。”

“不是我捅的。”齐云深把纸折好递过去,“是他们自己烂了。”

夜深了,磨坊外一片寂静。

李慕白趴在门缝上看了一圈,回头说:“没事了,巡夜的走了。”

齐云深坐在草堆上,手里握着竹尺。那里面藏着那份按了手印的联名纸。他没再看,只是轻轻拍了拍。

他知道,这一局,他们已经从被动逃亡,变成了主动出招。

而对方,已经开始焦躁。

第二天清晨,小满带回新消息:城西义仓前有人发现了几张同样的《税赋对照表》,还被人用炭笔添了批注:“去年我缴十两,他拿七两,朝廷只得二两八钱——这算哪门子税?”

李慕白听完哈哈大笑:“这下热闹了。”

齐云深却突然皱眉。

“怎么了?”李慕白问。

“太顺利了。”齐云深低声说,“裴阙不可能毫无防备。他既然能让王豪送盒子,就一定在等我们下一步动作。”

“你是说……他在钓鱼?”

齐云深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向远处的街道。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帘微掀,露出一角暗紫色的衣袖。

他立刻缩身。

李慕白也看到了,屏住呼吸:“是裴府的车?”

齐云深点头:“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巡视的。他在看,哪些铺子关了门,哪些人还在动。”

“那我们……”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人同时闭嘴。

脚步声停在磨坊外,接着是棍子敲门的声音。

“有人吗?官府查防疫,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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