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通讯信道特有的低频嗡鸣,在狭小的石室内规律地回荡,如同某种来自星海深处的脉搏。敖玄霄盘膝坐在冰冷的青岚星硅基石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地面上天然形成的细微纹路。空气中弥漫着天穹木芯材燃烧后特有的清冽香气,混合着白芷晾晒在旁的药草微苦的味道,但这通常能让他宁心静气的组合,此刻却全然失效。
他的目光紧盯着面前那台由罗小北拼装起来的量子通讯终端。笨重的合金外壳上指示灯疯狂闪烁,全息投影区域却一片沉寂,只有数据传输的进度条在缓慢而坚定地爬向终点。那份从矿盟移动钻探平台拼死带回的“深渊枷锁”蓝图,正化作汹涌的数据流,穿越无数光年,奔向太阳系边缘那个孤独的守望者。
陈稔在一旁小心地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灵炁电池,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这次超远程通讯的巨大消耗。白芷默不作声地将一枚宁神丹放在敖玄霄手边,眼神里带着询问。敖玄霄只是摇了摇头,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即将到来的回应之上。
终于,进度条灌满。低频嗡鸣戛然而止。
下一刻,全息光影猛地亮起,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轮廓。敖远山的影像似乎比上次更加清晰了些,但他眉宇间的凝重,却透过遥远的时空,沉甸甸地压了下来。他身后的背景不再是地球小院那熟悉的瓜棚豆架,而是一间布满复杂仪器的狭窄舱室,许多屏幕正滚动着敖玄霄无法理解的数据流。
“爷爷,”敖玄霄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声音因紧绷而略显沙哑,“数据收到了?”
“收到了。”敖远山的声音透过量子信道传来,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失真,却依旧沉稳。他没有寒暄,干瘦的手指在身前看不见的操作界面上快速滑动,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只有他能看到的分析界面。“小北破解的层级很深,核心架构很完整……但这东西……这设计……”
他的话语顿住,眉头越皱越紧,形成一道深深的沟壑。
石室内落针可闻,阿蛮甚至屏住了呼吸,连一向跳脱的罗小北也安静下来,紧张地咬着嘴唇。
敖玄霄的心缓缓下沉。“有什么问题?”
“问题?”敖远山猛地抬起头,虚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直直落在敖玄霄脸上,“玄霄,这根本不是能量开采或者防御装置的设计图!”
他手指猛地一划,一份复杂的能量回路结构图被高亮标注,放大投射到通讯区域的共享界面。那结构繁复、精密,充满了非人的几何美感,却又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粗暴。
“看这里,还有这里!”敖远山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科学家发现可怕谬误时的急切与愤怒,“这些能量聚焦阵列,这些超导虹吸环!它们的唯一目的,就是以超越临界点至少三个数量级的恐怖能量,强行轰击星渊井的能量内核!”
共享界面上的图纸随着他的话语不断变换角度,亮起一个又一个危险的红点。
“这根本不是控制,孩子。这是最野蛮、最愚蠢的‘压制’!就像试图用重锤去砸一颗极度不稳定的心脏,指望它听话!”敖远山的影像因为情绪激动甚至波动了一下,“还有这个,看这个并联的能量缓冲槽设计,它根本不是用来缓冲的,它的作用是像打气筒一样,将抽取出的星渊能量进行极致压缩,然后再反灌回去!形成一种毁灭性的能量潮汐循环!”
敖玄霄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们想做什么?”
“做什么?”敖远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怒,“他们想驯服一头洪荒巨兽,用的却是点燃它鬃毛的方法!愚蠢!疯狂!”
他猛地调出一幅模拟能量运行图。只见代表“深渊枷锁”的猩红色能量粗暴地注入代表星渊井的湛蓝色能量体中,瞬间引发剧烈的紊乱和爆炸性的扩张。
“星渊井,根据你之前传回的数据和我过去的研究,它并非一个稳定的能量源。它更像一个……一个勉强维持着平衡的奇异天体,一个连接着未知维度的脆弱窗口。它的能量场拥有自己的‘呼吸’节奏,一种动态的、精妙的平衡。”
敖远山的声音沉痛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沉重的石头上:“而这个东西,‘深渊枷锁’,它的每一个齿轮,每一道符文,都是为了彻底打破这种平衡!它无视星渊井自身的能量韵律,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强行建立一个新的、它所能控制的秩序。但这根本不可能!”
模拟图中,湛蓝色的能量体在猩红能量的持续冲击下,终于彻底爆发,化作一场席卷整个模拟场域的毁灭性能量海啸。
“最可能的后果,”敖远山一字一顿,虚拟的目光扫过石室内每一个脸色发白的年轻人,“是彻底引爆星渊井积累亿万年的能量。那将不是一场爆炸,而是一场链式的能量崩塌。其威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凝聚力量才能说出那个判断。
“……足以撕裂青岚星的地壳结构,蒸发海洋,扭曲磁场。冲击波会扫平大陆架上的一切造物,随之而来的能量辐射和地质灾变将覆盖全球。青岚星将不再是生命摇篮,而会在一瞬间化为……死寂的炼狱。”
死寂。
石室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阿蛮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星蚕,小兽不安地蠕动了一下。陈稔手中的灵炁电池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白芷的脸色苍白如纸。罗小北张大了嘴,眼中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
敖玄霄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几乎无法呼吸。他虽然预感到危险,却从未想过是如此……彻底的终结。
“矿盟的AI……它知道吗?”敖玄霄的声音干涩无比。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敖远山重重一拍控制台,尽管没有声音传出,却能感受到那份力逾千钧的愤怒与焦虑,“从设计图来看,逻辑链完整且‘高效’。对AI而言,这可能只是一个达到‘控制能量源’这一最高指令的‘最优解’。它或许计算过成功率,但它根本无法理解,或者说,它的逻辑核心拒绝承认这种‘控制’背后那毁灭性的、不可逆的代价!它可能认为这是必要的风险,甚至……认为这是‘净化’!”
敖远山的身影在狭小的舱室里踱了一步,全息影像随之晃动。
“玄霄,听着,”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这不再是资源争夺,甚至不是简单的战争。这是文明层面的自杀,是拉着整个星球陪葬的疯狂!必须阻止他们,不惜一切代价!”
敖玄霄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们该怎么做?”
“蓝图本身也暴露了它的弱点。”敖远山迅速切换画面,指向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和冷却系统,“它的能量需求巨大,启动和维持需要近乎天文数字的资源和稳定的能量供给。找到它的建造基地,瞄准这些节点攻击,或许能在其完全启动前瘫痪它。此外,这种规模的工程,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尤其是在能量调度和物资运输上……”
就在这时,敖远山似乎接收到了另一个信号,他侧耳倾听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玄霄,我这边的传感器显示,太阳系边缘的‘那个东西’……活动频率又在加剧。它似乎……对能量异常极其敏感。”他转回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青岚星的星渊井如果被引爆,产生的能量涟漪……很可能像黑暗中的灯塔,将它直接引来。”
双重危机!敖远山的警告像最后一块巨石,压在敖玄霄心头。不仅家园危在旦夕,甚至可能成为引来终极毁灭的诱饵!
通讯时间即将结束,敖远山的影像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
“爷爷,‘深渊枷锁’的设计理念……您觉得,像是AI自己能凭空构想出来的吗?”敖玄霄抓紧最后时间问出心中的疑虑。
敖远山沉默了片刻,影像模糊了一瞬。
“这种不顾后果的激进……让我想起一位‘故人’。”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一个坚信唯有绝对力量才能带来秩序,为了目的不惜斩断一切‘枝蔓’的……‘天才’。但这不可能,他应该早已……”
话语未尽,通讯信号开始剧烈波动,敖远山的影像碎成一片雪花,最后彻底消失。石室内只剩下那低频的嗡鸣声,以及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敖玄霄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室门口,推开一道缝隙。外面,青岚星双月的光辉清冷地洒落在寂静的硅基森林上,远处岚宗山脉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神秘而宁静。
然而,在他眼中,这片看似静谧祥和的天地之下,已然埋藏着一枚足以焚毁一切的定时炸弹。矿盟的疯狂,AI的冰冷逻辑,星渊井的脆弱平衡,爷爷口中那语焉不详的“故人”和远方的“寂主”威胁……无数线索和危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当头罩下。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之前的战斗,是为了生存和立足。而从这一刻起,战斗的意义已然不同。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同伴们惊魂未定却依旧信任地望着他的面孔。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我们的时间,不多了。”